走過COVID-19疫情衝擊的2020年，迎來新年春天，正當我們相信一切會越來越好，各行各業喊著開工大吉，原本應該趕著裝箱出貨的台南關廟鳳梨農集場卻空蕩蕩，只因中國無預警宣布因為多次驗出有害生物，決定暫停台灣鳳梨進口的消息，我們克服了新冠病毒造成的運輸問題，卻突破不了人為築起的高牆。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在金山的稻田邊，曾聽一位農人說過：「農糧貿易本來就是交換來的，如果我們驗出美國進口來的蘋果有蠹蛾；台灣出口美國的蘭花就會被驗出介殼蟲。」雖然國家和物品不同，相似的情節竟然被神預言。回顧台灣鳳梨出口中國的契機，不也是因為2012年中國與菲律賓在南海主權爆發黃岩島糾紛後，中國以「有介殼蟲」為由取消菲律賓鳳梨進口，將配額改讓給台灣，才逐漸形成今日95％依賴中國市場的格局？
我們總希望農產品能賣到國外賺個好價錢，但回顧歷史，農產品有時也會成為武器。1988年，數千名雞農到國貿局抗議，出面溝通的局長成了標靶，上百顆雞蛋向他飛來，讓蕭萬長有了「微笑老蕭」的封號；2003年，在距離總統府不遠的電話亭附近，一盒貼有「炸彈」字條的飲料罐被防爆小組引燃，罐中的白米隨著黑色火藥一起翻騰，炸出白米炸彈客楊儒門；2020年，豬內臟飛進了立法院議場，台灣國會再次因為肢體衝突登上國際各報版面。
農產貿易糾紛重複上演，台灣要如何因應？
33年前的雞蛋，是為了平衡台美之間的貿易順差；18年前的白米，是為了加入WTO；去年的豬內臟，是為了談CPTPP（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為何相似的貿易糾紛每隔幾年就重複上演？台灣到底該怎辦？我們是否能從過去裡頭找答案？
為了製作關於台灣如何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的紀錄片，這三年我訪問了許多參與其中的官員和業者，包括那位站在金山稻田邊的農人，他就是2007年被特赦的「白米炸彈客」楊儒門。
我大學讀的是經濟，國際貿易理論是大三的必修課程之一，關稅之於國內廠商的影響，對大學的我來說只是一道數學題。但是當楊儒門站在面前問我：「外國稻子進口到台灣，賣的價錢1公斤才幾塊錢，我們台灣的米那時候30幾塊都沒人買，這要種田的何去何從？」他說話速度很快，每個字像是機關槍一樣打在我心上。
為了加入WTO，台灣農業不得不犧牲讓步
在瑞士日內瓦談判桌上的一句話，就像蝴蝶效應，在太平洋形成一個颱風。台灣加入WTO造成的農損，相當於四個強烈颱風賀伯帶來的傷害。從1993年起擔任農業入世主談人的陳武雄，接連和26個國家進行農業談判，每次談完都臉色鐵青出來，獨自沿著日內瓦的雷夢湖踽踽獨行走回旅館。國貿局官員跟他開玩笑說，「真怕你跳下去湖裡！」他淡然笑笑說：「不會啦，寫寫詩就好。」
回到雷夢湖邊
來向日內瓦的地標告別
英籍摩藍主席的木槌聲
將台灣送上了
世界最大經貿組織的舞台
五個木槌聲等了十二年
……
我說農民所得偏低需要補助
對手說哪個國家沒有需要補貼的人
我說農業弱勢需要保護
對手說保護下還有什麼貿易自由可談──陳武雄《浴火鳳凰》
唸到「等了」這句，陳武雄已經哽咽。沒有人想背負罵名，但總得有人坐上談判桌。
曾任國貿局局長的楊珍妮回憶，1999年5月，台灣完成了入會工作小組報告的實質審查，當時還是國貿局三組組長的她興奮地拍手叫好，站在一旁的駐蘇黎世辦事處主任林聖忠卻引用了瑞士人常說的一句諺語提醒她：「凡事不要高興太早，當你看到隧道後面有一道光，要搞清楚是洞外的光線？還是對向的來車？」
2002年，我們沉浸在加入WTO的喜悅，期待全球化可以帶給我們的經濟成長。但經過19年，國際局勢有了巨大轉變，區域經濟抬頭，世界各國開始搞起小團體，中美貿易戰下，WTO的裁決機制幾乎癱瘓，新冠疫情更讓世界各國被迫關上大門。對向來車一台台朝我們襲來，那麼當年付出這麼多代價加入WTO到底有何意義？
加入WTO，台灣終於能在國際擁有「發言權」
為了尋找隱藏的密碼，我們團隊飛過9,771公里，實際來到瑞士日內瓦的WTO總部，開箱塵封近20年的入會議定書。走進當年楊珍妮拍紅雙手的Room W，親手將那張寫著「Chinese Taipei」的牌子立起，按下麥克風的開關，你真實感受到什麼叫做在國際舞台上擁有了「發言權」。
協助導覽的我國駐WTO代表團吳怡真秘書，特別引領我們走到地下室的一間會議室，她指著屋頂上的兩個天窗說，當會議沒有交集，時間就會拖得很長，外頭那台被掃空的零食販賣機就是鐵證；大家肚子餓，空氣又越來越混濁，整個空間只有天窗的下頭照得到陽光，所以各國代表都笑稱這間叫做毒氣室。
這時墨西哥的大使走近，兩人親切地打了招呼，就這麼開起小會，此刻我突然明白這個場域的意義。對於失去國際政治舞台的台灣，在這經貿的聯合國，我們參與了47個委員會、26個倡議集團、每4年一次的貿易政策檢討、數以百千記的大小會議，才鍛鍊出眼前這位能夠捍衛台灣權益的國際貿易官員。
時間暫時回到1995年，儘管當年農業主談人陳武雄為與各國交手瘦了6公斤，但一場場的經驗累積也讓他領略到「時間」的重要性。在與韓國的雙邊談判，他將每年例行的台韓水果等值貿易談判與入會談判掛鉤，用高達6、7千噸秋天收成的韓國梨必須在冬天來臨前出口的壓力，逼迫韓國同意台灣的農業入會協議。隧道後面的曙光，也可以是一道出口。
全球局勢瞬息萬變，在建立產業的避險機制之餘，如何開拓對外貿易談判的試煉場，讓經貿談判的經驗得以接棒傳承更是我們未完成的任務，否則談判桌上的一個閃失，就是台灣土地上飛起的農產品成為「商品」還是「武器」的關鍵。
〈談判國家隊〉宣傳短片。
（作者為公視《未完成的任務：現代臺灣締造者》系列紀錄片導演之一。該系列由杯杯文創伙伴公司製作、新生代導演徐浩軒、許雅婷執導，金鐘影后王琄配音，從人口精算、美援、土地改革、WTO議題切入，關注臺灣現代化過程中罕為人知的關鍵性人物與故事，於每週二晚上10點於公視主頻播出，〈談判國家隊〉集於2021年3月16日首播，「4K版」同步在《公視+》OTT影音串流平台上架，詳情請上《公視時光臺灣》官方粉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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