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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政壇最爭議性的人物:石原慎太郎

石原慎太郎雖不曾擔任日本首相,但是前後4次當選東京都知事,連年輕一代都久仰他的大名。他去世了,這在日本政壇是大事。 石原慎太郎雖不曾擔任日本首相,但是前後4次當選東京都知事,連年輕一代都久仰他的大名。他去世了,這在日本政壇是大事。 圖片來源:截取自YouTube

石原慎太郎去世了(1932~2022)。這在日本政壇是大事。他雖不曾擔任日本首相,但是前後4次當選東京都知事(1999~2012),連年輕一代都久仰他的大名。在台灣,由於他一向親台,媒體略有報導,但民眾不知其詳;在美國,他與盛田昭夫等人合著的《日本可以說不》有英譯且讀者眾多,大媒體都詳加報導。

日本媒體說,石原慎太郎的去世,象徵著日本現代政治史的階段性結束。真的嗎?或只是表面如此?日本右派國會及官僚體制有其長久堅實的傳統,不是可以這樣概括言之的。台灣新聞界為招徠讀者注意,立馬給他塗上顏色,說石原是李登輝或民進黨的好朋友;海外親中媒體則說日本民眾對於石原死訊的反應必須嚴加觀察,注意軍國主義是否有復燃的跡象。

石原與三島的政治走向

這裡必須反問的是,雖然石原在政治光譜上被歸為右派,究竟他在何時、何地主張過軍國主義?而且,與其說石原慎一郎是泛綠營的好朋友,不如說他是作家三島由紀夫(1925~1970)的好朋友,兩人無話不談,肝膽相照。三島死於對日本自衛隊的苦諫不成,切腹自殺以明志,卻從不曾主張軍國主義。

石原與三島過去心念相似的,是苦於日本在二戰戰敗後事事受制於美國,在國際政策上的自主性甚至低於殘害600萬猶太人的德國,至於整體文化的主體性也一年不復一年,終將完全屈服於美國霸權。事實證明,他們的遠見並沒有錯。

至於中國,有心者仍在提防日本軍國主義復萌,三島由紀夫的著作卻賣得風生水起,過去知識界對於從事三島文學研究者的苛責與檢討,早已不存在。台灣向來對三島由紀夫的著作熱情擁抱,可能是三島中文譯本最全面的國家。三島不曾公開反美,他生前最擔憂的政局走向,是美國在日本提倡人權,二戰前受壓抑的日共會趁勢而起,終至動亂日本。三島的反共,或許是與冷戰時期台灣政治主流最契合的,可是,藍營當權者從未細心分辨三島的政治意識型態。

至於三島由紀夫的好友石原慎太郎,畢竟比三島由紀夫多活了45年,他後半生所展現的人生風貌,又是另一種政治環境下的產物。石原一度是日本最暢銷的作家,以小說《太陽的日子》獲得日本文壇最高榮譽之一的芥川獎,1967年卻改志從政,且一路順遂,雖未在自民黨中樹立壯大到足以代表自己主張的派系,但是確實努力嘗試過。生命最後十年他還退出自民黨,組成「第三極大聯合」,試圖翻轉戰後保守的政局。

由於石原慎太郎為人跌宕不拘,凡事直言不諱,日本媒體從未間斷報導、闡述或批判他的言論,直到他去世。他不滿日本身為美國的「情婦」,且勇於在國際媒體發聲,因此獲得美國知識界注目。台灣至今未出現過類似石原這樣大膽率真的政治家,難怪李登輝覺得心有戚戚焉。

總而言之,石原慎太郎的譯作在台灣,雖受到一定程度的歡迎與喜愛,卻沒有太多人費心解釋或研究過他的政治哲學。他的《國家的幻影》(1999原著出版,劉崇稜譯,台灣商務,2006)與《天才.田中角榮》(2016原著出版,賴庭筠譯,遠足文化,2018)均是出版市場的異類。讀者不熟悉石原在日本政壇上的定位,最多只覺得他的文章好讀罷了。所幸,從《天才.田中角榮》的幾篇跋,顯見台灣知日派的年輕一代已有足夠的視野,去洞見及緬懷石原的志業及其啟示。

你不可不知的石原慎太郎,有待發掘。

圖為兒童時代的石原慎太郎(前右)與父母及後來主演《太陽的日子》走紅的弟弟石原裕次郎。圖片來源:Wikimedia

石原慎太郎(上)與三島由紀夫,攝於1956年。圖片來源:日本現代文學館

追求國家的幻影

想了解主宰日本政局超過半世紀的自民黨,厚達近600頁的《國家的幻影》是最好的入門書。放眼古今各國政治的風流人物,極少像石原慎太郎這樣,把自己所經歷的職業生涯,無論醜陋或亮麗,無論榮耀與污辱,全部攤在讀者眼前。人說「政治是高明的騙術」,《國家的幻影》中的日本政治,卻好像一部愚蠢顢頇的星艦迷航記。石原無懼世人或國人眼光,告訴大家日本如何由一個夢想征服亞洲的侵略者,逐漸成為迷醉於物質成就、毫無野心的國家,只一味隨著美國的外交戰略指令,載沉載浮。

然而石原慎太郎具有三島由紀夫沒有的冷靜,他曉得匹夫之勇難以迴天,縱然1960年代日本經過嚴重的美日安保條約騷動,石原不似三島幻想日本可以靠著自衛隊造反,主導憲法改造,再塑舊日以天皇及傳統文化為主體的國家權威與尊嚴。《國家的幻影》的高潮之一是石原筆下的三島,他傾訴,當自己從文壇轉戰政壇引起爭議時,唯有三島寫來溫暖的信鼓勵他。他多年後重讀這封信,依然泫然欲涕。

《國家的幻影》中寫道,1969年,也就是三島由紀夫帶著他的私人民兵團體「楯之會」成員闖進陸上自衛隊挾持長官、並向全體自衛隊隊員演講後自殺的前一年,內閣官房長官保利茂曾邀請三島、石原及名作家今日出海到辦公室,想聽聽他們對佐藤總理將於國會提出的施政方針,有沒有什麼好建議。三島等其他人說完,要求給他20分鐘,然後滔滔不絕且甚有條理的陳述自衛隊應如何政變,「佐藤總理本身擔任革命軍(自衛隊)的總指揮來修改憲法」云云。

石原因為和三島很熟,對於他的政變改憲憧憬,只是有趣的笑著聆聽。今日出海越聽越驚訝,唯有保利茂故作鎮靜耐心聽著,最後大大的點頭感嘆說:「是的,的確是,的確是。但是很遺憾的是很難照這樣做到的。」

必須知道,三島是當時日本年收入最高的文學家,聲望僅次於剛得諾貝爾獎的川端康成。他講完20分鐘就離開了。今日出海問石原:「你看,三島君他到底認真到什麼程度呢?」石原只好回答:「大概不會是他現在想寫的小說大綱吧!」

不料三島由紀夫還真的這麼做了。石原寫道:「敬愛三島氏的我,實在無法簡單地說悲慘或可惜。」石原認為,三島採取行動之前,完全沒有對於自衛隊員甚或社會大眾的心理做任何分析和推測。當時日本人已小資產階級化了,未來勢必更上層樓,大家除了個人的滿足之外,不會再去關心其他的事了。

石原慎太郎特別引述三島在其著作《我的二十五年》中說過的:

我對於今後的日本,不能抱有很大的希望。如果照這樣下去,我一天又一天的加深擔心,日本會不會消失。也許日本消失之後,在遠東的一個角落,就是留下一個無機的、空殼的、無性的、中間色彩的、富裕的、精明的某種經濟大國吧。有人認為這樣不是很好嗎?我真的不想和這樣認為的人說話。

與其說石原慎太郎與三島由紀夫是右翼極端份子,不如說他們只是愛國愛得發狂的民族主義者。民族主義其實台灣人很熟悉不是嗎?明明兩岸分治大家都活得好好的,中國硬是覺得缺少台灣不能完成他們的「民族統一大業」。這樣的民族主義一旦走上軍國主義的極端,「血洗台灣」會比「血洗南京」更高雅嗎?

石原慎太郎把他這本類似回憶錄的書名為「國家的幻影」,簡直太傳神了。三島由紀夫,就是死於追求這樣的國家的幻影。

2003年的石原慎太郎。圖片來源:Wikimedia

《國家的幻影》書封。

《天才.田中角榮》書封。

田中角榮的天才金權政治

的確,日本身為一個國家,連愛國愛到發狂的石原慎一郎,在《國家的幻影》中都不免這麼寫:從戰前聲稱的「一億總玉碎」到戰後的「一億總懺悔」,令他覺得不可思議。

一億是日本二戰前的人口(依照戶口普查是7千1百多萬人),玉碎是指不惜戰到一兵一卒的意思,當然又是中文漢字的借用且誤用。但是,經歷過二戰,光死亡人數就是3.5%~4.5%,約250萬至310萬人。這樣一個日本,懺悔後又是何等光景呢?美軍帶進來的民主制度,又能夠代表日本民意到何種比例?這就是《國家的幻影》真正想探討的。

石原慎一郎講起他從政的契機,居然是1966年聖誕節,被日本媒體選派去越南做停戰觀察員。面對遍地佈雷的空曠戰場,他突然想不起來為何有這場戰爭?以及為何日本還為美國協力打這場戰爭?要知道,日本本土從未遭受他國侵門踏戶,美軍戰機空襲與放置兩顆原子彈,又是另一回事。他很意外發現自己正在思考日本的命運。日本未來會如何?這麼一念萌生,竟註定了35歲之後的命運:他感到光搖筆桿是不夠的,必須從政才能救國。

《國家的幻影》從石原競選參議員開始寫,歷數他見過的政壇怪現象,讀者最過癮的發現,原來這樣一群亂七八糟的政客,居然也可以領導日本成為一個經濟大國。日本是戰後民主國家中典型的官僚政制,而且自民黨在國會一黨獨大,自1955年創黨至今,僅6年失去政權。日本國政方針的調整不是來自民意,而是來自自民黨內數十個派閥的運作與競合,而這些都非錢莫辦。

日本金權政治的巔峰是在田中角榮的全盛時代,《國家的幻影》有兩章必讀:「青嵐會血盟的論理與行動」與「田中金權政治之崩潰」。石原慎太郎寫道:

就這一年(按:1974)夏天的第10屆參議院選舉自民黨大敗,在參議院的自民黨的議席差距縮小為僅7席的保革伯仲狀態(按:即「保」守的自民黨與「革」新的在野黨),看看選舉的結果,可以說是國民比政治家們更敏感的嗅出田中政治裡的危險。

諷刺的事例是在激戰的複數區,競爭的自民黨候選人中,拒絕田中總理強要來做助選演說的候選人當選,接受田中助講的候選人反而落選。

石原慎太郎分析說,自民黨想盡辦法只為勝選,從企業蒐羅來巨額的政治獻金,其結果就是被企業包養,在做政治決策時淪為企業的代言人。石原身為自民黨員,卻看不慣這次選舉破天荒的金錢流動,跳出來與反對勢力的輿論一起攻擊他。這是田中角榮事業的轉捩點,他痛恨石原,說過如果手上有把斧頭,會直劈石原腦門。

有些書評認為,石原慎太郎雖在《國家的幻影》把田中角榮批得很厲害,後來又在他生前最後一本田中角榮的小說型自傳《天才.田中角榮》幫他平反,好像前後不一致。可是細心的讀者會發現,《國家的幻影》中石原確實寫到田中敢於反抗美國,可能也是戰後日本內閣總理勇於說不的第一人。田中嘗試不經過美國同意,另闢購買能源管道,以及早美國一步與中國建交,所以美國決定教訓教訓他,透過媒體揭露他接受美國飛航機洛克希德公司回扣5億日元,最後日本法院判決他有罪,也結束了他的政治生涯。

《天才.田中角榮》是一本亦莊亦諧,以田中第一人稱寫自己奮鬥史的書,非常有人情味。石原慎太郎為何等到自己晚年,才寫這本《天才.田中角榮》,除了書上提到的緣起之外,主要的還是要告訴國人,他從頭到尾沒有接受過田中的資助,而且,小說是個方便的媒體,可以藉著田中第一人稱,寫出他從政無非是為了出人頭地,實現自我,除此無他。

《天才.田中角榮》裡的田中是個可愛的人物,來自基層,做土木工程承包商起家,沒有顯赫的家世與學歷,是歷年來日本首相中唯一沒讀過大學的。他未從政時即已發現,許多國家的建設根本毫無道裡,只是受到官僚體系認可,老百姓的血汗錢就花下去了。因此,他決定競選國會議員,以立法權來搞定行政體系,實踐一些有益於日本經濟大躍進的計畫。

例如列島改造計畫,就是在田中內閣任內啟動的,日本也的確因此躋身為世界經濟強國。表面上看,日本是個民主國家,當然也是個自由市場,甚至大眾的市場參與取代了政治參與,消費者取代了公民身份,只要活得高高興興的,不就結了嗎?

石原慎太郎不得不承認,田中角榮的才氣高於福田赳夫或佐藤榮作。雖然星艦仍然迷航,田中的一切政績,無非只是要證明「我沒有做不到的事情」。但是日本這樣就夠了嗎?所謂國家的意志仍然存在嗎?如果存在,從哪裡看得到呢?而或許民族一向也只是個想像共和體,它本來不存在,只是遇到必須應付外在對立的事或理時,才會油然而生?

那麼,三島由紀夫豈不白死了?而石原慎太郎,看看他一生留下的著作等身,令人不僅疑惑,或許他自始至終,從政的養份都只是為了成全寫作。這樣就太值得了,因為他的許多書,的確會流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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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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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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