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找不到湯姆漢克斯的電影《讀報人》(2020),我只好先讀了波蕾特.賈爾斯(Paulette Jiles)的小說《讀報人》(News of the World,2016,張家綺譯,蓋亞文化,2020)。
引人入勝的小說敘事,自由、自在、自足,幾乎使我不再意欲電影,但,10歲的喬韓娜令我好奇。她6歲時家中遭襲,父母被凱奧瓦印地安人就地殺死,來襲者擄走了她,撫養直到10歲,族人卻深知收容一個白人兒童,會招來騎兵隊的追緝,遂把她交易給白人。誰能夠飾演這樣的小孩?
讀報人基得上尉歷險帶喬韓娜回到近親的家,沿路要以讀報賺取生活所需,要提防印地安人,也必須抗制無所不在的法外之徒,還需交代特殊時代背景下北德州的輿論與風情。擅演喜劇的漢克斯,固然中年後順利轉型,飾演20世紀的各型硬漢都沒問題,然而這是1870年的美國西部電影,他真的能勝任?
保護投資而偏離原作的電影改編
我的名字是小蟬,我父親叫做化水,母親是三斑……但他們聽不見她在說什麼。
他們才帶她來,想以15件哈得遜四線毛毯和一組銀製餐具的價值賣了她,最後獲得4枚銀幣,他們會熔化銀幣製成手鍊。是亞培里烏鴉的人帶她來的……足足一個多公里的路程都聽她一個人大哭。
──《讀報人》中譯
假使不是先看了書,我不會感受到喬韓娜對於凱奧瓦部落的離情深重:6歲,她與親生父母死別,10歲,她與養父母生離。電影銀幕上,我只看見一個髒兮兮、神經質的金髮女孩,不是書中那個矯捷堅韌、伶俐自信的喬韓娜。她在這世界上只能依賴基得上尉,然而,她憑什麼信任他?
電影《讀報人》大幅改編了原著的情節。原著說,基得上尉讀報時,遇到故舊布里特,他是個已獲自由的黑人,受喬韓娜姑媽、姑丈委託,將女孩帶回400英里之外的家,女孩卻數度逃跑。由於太難搞定,也揣測路途遙遠,恐不堪其擾,於是把聯邦委託令轉給基得上尉,50金幣的差費也乾脆移交;他過去和上尉在軍中共事,知道他為人,也認為他是個老人了,不會對女孩行為不軌。
記住,這是美國電影,製片單位必須時時留意不涉及族群問題。電影中如果顯現黑人畏難避責,有可能被指控為種族歧視。所以呢,電影一開始就安排原來的差使遇襲死了,基得上尉是路過偶遇女孩,看到派令,才帶她去附近的小鎮找主管單位,他們告訴他,印地安事務官要三個月後才會回來,勸他不妨自己帶女孩回她的近親家。
這時電影就很方便的開始了。沿途風景壯麗,但是編劇人忘了原著真正的特點,最重要的是女孩與大自然的親密關係。是的,電影中安排了女孩以樹皮做草藥,敷在馬兒受傷的身體,其他就沒了。觀眾看見女孩起初不肯坐車,寧可走在馬車一旁,只覺得她好傻,卻不會感受到,她不是在馬車文明中長大的,走路對她而言比較實在,可能也是她多年來習慣的遷徙方式。
電影觀眾看到她討厭城裡的淑女裝,要他人強迫才穿,原著裡則具體陳述如此裝扮對於她的不便,例如下雨天裙子下擺的蕾絲沾滿了沉重的泥土等等。電影是來自所謂「文明人」視角在說故事,原著則往往從女孩從小被教化的觀點出發。因此,原著中有一段寫及女孩在河中裸體洗澡,印第安文化視為理所當然,卻被當地良家婦女當成蕩婦追打,電影當然不敢照拍,因為會變成限制級。
電影省略了原著太多細節,而精髓就在細節裡。例如說,原著中基得上尉如何教導女孩使用槍枝,並發覺她其實早已習慣於戰鬥,因為凱奧瓦印地安人本來就是善戰的族群。電影裡,女孩與基得上尉聯合抵抗白人人口販子時,女孩的種種機智反應,卻令人感到突兀。原著中她單獨一人將巨石撬開,翻滾而下砸死一人,電影裡礙於白人文化的倫理,不能准許小孩殺大人,所以安排成基得上尉從旁幫忙,兩人齊力翻滾巨石。
電影決策者的許多考量,當然就是為了保護他們的投資。《讀報人》畢竟是3千8百多萬美元預算的製作,稍有差遲,票房立刻受影響,內容必須方方面面都「正確」,不致引起社會爭議,才能夠見諸影像。相形之下,原著作者賈爾斯倒是動機單純,她只是想藉著讀報人的特殊遭遇,來重現德州這段歷史中的族群關係。
小說中最令人心痛的一段,女孩有一天夜裡突然逃跑,冒著大雨站在河邊紅砂岩上,向對岸遷移中的印地安人隊伍喊話。但這些並不是她的族人,也聽不懂凱奧瓦話,懷疑她有不良意圖,竟朝她開槍,好不容易才被基得上尉用力拉扯救回來。這麼重要的轉折點,發生在夜裡,故導演中堅持以微光拍攝,刪去印地安人開槍的橋段,沒有交代女孩著急求援的因由,以致觀眾看得懵懵懂懂。
而原著書中所沒有的,電影為了誇張效果,加了一段他們途中遇到龍捲風,女孩巧遇族人,並為基得上尉帶回一匹他們贈與她的馬。這樣的天方夜譚,如何對得起原著?又如何逃得過影評人的利眼?


電影的多重局限
美國的西部小說,過去幾乎不曾進入中文出版市場,或許應該感謝電影《讀報人》引起出版人興趣,使我們能夠見識到美國拓荒史不同的面貌。
好萊塢將近一個世紀以來,實在太深入人心,世人至今所知道的美國西部,恐怕還停留在例如約翰福特的《搜索者》(1950)、《雙虎屠龍》(1962)、霍華霍克斯的《赤膽屠龍》(1959)、約翰休斯頓的《碧血金沙》(1948)或喬治史蒂文斯的《原野奇俠》(1953)等超級名片所提供的意識與氛圍。
甚至連湯姆漢克斯都太美化了《讀報人》的主角。在原著裡,他已是七旬老翁,體型清瘦,動作緩慢,湯姆漢克斯雖然髮鬚皆白,體態仍結實有力。原著中的基得上尉經歷過兩次戰爭:英美戰爭與美墨戰爭,經營的報紙燬於戰火,老婆已逝,兩個女兒的婚姻也受到戰亂影響,他以讀報人為生,其實只是在殘生善盡服務世人的殘念罷了。他認為人的視野應該超越處身的環境,看看人類的生存與發展有沒有其他可能。這些,你都在電影《讀報人》中看不到。
可以說,好萊塢只是在趁著原著《讀報人》的銷售佳績,試圖說服觀眾,這是一齣另類的西部片。如果你喜歡西部片,或如果你喜歡湯姆漢克斯,來看看他如何扮演一個西部的人物吧,保證你不會失望的。如果西部故事讓你失望,至少漢克斯永遠不會讓你失望。
相反的,原作者希望你注意的,卻是故事中人與人的關係。原要將女孩帶給近親的黑人因為與基得上尉一起打過仗,信得過把女孩交託給他;基得上尉又交託給一位女士朵莉絲,由於她經歷過愛爾蘭馬鈴薯大饑荒,看到喬韓娜之後,甚至一度想收容她,養她長大,她發出這樣的喟歎:
她(按,指喬韓娜)本身就像洋娃娃,不是真的,同時又不是假的,我希望你懂我的意思。你可以幫她穿上任何服飾,但她還是一樣陌生,因為她經歷過兩次生命。
(兩次幻滅之後)她想問:『我的生命基石在哪裡?』……他們的生命(成了)不完整的半成品,永遠失落。
原著中基得上尉與喬韓娜的信賴關係,來自彼此容忍與相互學習,以及共同面對眼前的橫逆。電影裡,隨著一段段場景的快速剪接,觀眾懾於聲光畫影,人與人之間那些細膩的互動不見了,我們最多是知曉了一個西部故事,無法感受到那些人、那些事中接受試探與熬受危險的這個多族群國家,竟是如此風風雨雨了兩個世紀才長成的。
《讀報人》作者曾在加拿大製作原住民廣播節目多年,回到德州定居後,寫過多本地方風味的小說與傳奇,書中前頁印著的基得上尉與喬韓娜的旅行路線,那些依然存在的地名,顯示她有意提醒讀者,歷史距離我們僅咫尺之遠,有心的話,你一定可以與歷史相遇,並體會到它所帶給你面向未來的力量。
這是我第一次從電影原著中,察覺電影的局限。很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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