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凱薩玲楊森(Kathrin U. Jansen,1958~)而言,2020年是令人感到淒厲且恐懼的一年。尤其她和丈夫住在紐約市,是新冠病毒肆虐之初美國死亡率最高的地區,在他們住家不遠,就可以看到醫院停車場上一排排的冷凍車,充當臨時停屍間,天天提醒她責無旁貸,必須想點辦法終結悲劇。
身為微生物學家,楊森過去28年在製藥界功勳彪炳,領導或協助開發成功的包括肺炎鏈球菌疫苗(以防止敗血症、肺炎、腦膜炎、關節炎、骨髓炎、心包膜炎、腹膜炎等)、腸道厭氧性梭菌屬細菌疫苗(以防止腹瀉及足以致死的偽膜性結腸炎和毒性巨結腸症)、呼吸道融合病毒疫苗、乙型鏈球菌疫苗(預防嬰兒分娩時由母體感染,是嬰兒出前後感染的主要原因,嚴重時致死或造成永久性神經後遺症)、萊姆疏螺旋體疫苗以及人類乳突性病毒疫苗。
楊森心想:「我們動作要快,而且不能失敗。」當時她是輝瑞藥廠全球疫苗研發中心的主任,麾下有超過500員大將,決定促使輝瑞藥廠不計一切,投入新冠病毒疫苗的開發。終於在2020年12月,輝瑞藥廠與德國BNT藥廠共同開發的BNT162b2疫苗,獲得英國與美國授與緊急使用授權,同年12月31日,成為世界衛生組織第一支核准使用的新冠病毒疫苗。
2021年8月23日,BNT162b2疫苗更成為獲得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完全使用授權的第一支新冠病毒疫苗,可以施打於16歲以上人體,並做為12至15歲少年緊急使用。

只有大藥廠能夠下的大睹注
越過大西洋,坐落在德國美因茲(Mainz)的BioNTech(BNT是它的縮寫),是一家生化科技公司。新冠病毒肺炎疫情初起時,他們正在與輝瑞藥廠合作流感疫苗。BNT的老闆,兩位原籍土耳其的科學家夫婦:薩欣(Ugur Sahin,1965~)與圖雷基(Ozlem Tureci,1967~),在2020年1月24日看到晚報上「武漢肺炎」的新聞,心想不妙。17年前SARS病毒大流行於29個國家的記憶猶新,現在SARS-CoV-2(即新冠病毒)來報到,如今世人的國際交流頻繁度遠大於過去,震撼力應該更大。
薩欣事後回想,他們夫婦的立即反應是,大顯身手的時候到了,而且「整個公司都必須撩下去,我唯一怕的是,我們好像起步慢了些。」他這麼說。
30年來,醫藥界一直視mRNA(信使核糖核酸)為前衛科技,但就是不曾開發出可以派上用場的疫苗。他們夫婦與同事們開始沒日沒夜的趕工,到2月已開發出20種不同的mRNA,成功導入猴子與老鼠體內引發免疫反應。薩欣知道自己的公司規模太小,他們一定要與大的藥廠合作,才足以應付將來例如大規模人體實驗及量產等世界級的場面,於是打了個電話給楊森。
楊森說:「我也正要打電話給你呢!」事實上,輝瑞這邊也有自己的進度,並設定2020年10月達標。有了BNT的助力,輝瑞如虎添翼,雖然看來是在冒險沒錯,但是他們做過詳細評估,以20億美元為底線,認為在此限度內,輝瑞應該還可以賠得起。楊森深知薩欣夫婦的mRNA疫苗已逼近突破階段,便大膽向輝瑞打了包票:與BNT合作會有好結局。
事實上早在4月間,雙邊合作者已開始做臨床實驗,11月進入第三階段,有4萬多人參與人體實驗。期中分析報告出來,完成第二劑之後7天,相較於注射安慰劑的人,可以具備91.3%保護力。
2020年11月8日,星期天傍晚,楊森夫婦正站在紐約州北邊的赫森河畔看落日,接到輝瑞藥廠CEO柏拉(Albert Bourla,一位希臘裔的猶太人)的電話,宣布BNT疫苗有91.3%的保護力,楊森沒料到數據會那麼高,簡直樂歪了,她和老公兩人像兩個小孩似的,在河邊跳躍歡呼,立刻決定開最好的香檳酒來慶祝。
薩欣與圖雷基後來受訪,被問及疫苗開發過程中,到何時才覺得「搞定了」?圖雷基說,就是91.3%的保護力報告出來的時候。在這之前,固然他們對自己的疫苗很有信心,但是在這一刻未到來之前,再怎麼自我感覺良好都沒有用。證據才是最重要的。
2021年Alpha與Delta兩種新冠病毒的異變株通行全球之後,薩欣常被問及BNT是否正在準備更新版,他更有自信的表示,實驗結果顯示,BNT疫苗1.0已足以應付多達20種變異株,假使日後真的窮於應付了,mRNA疫苗的更新效率也肯定比其他種疫苗高。
為什麼薩欣這麼說呢?因為他們的mRNA疫苗,就是把以特殊載體包裹的mRNA(即modRNA,核苷修飾過的mRNA,是合成的信使RNA,其中一些核苷被合成的核苷類似物代替)注射到人體內,進入細胞質,疫苗本身並不含有病毒抗原,而是以編碼抗原的mRNA為主要成分。這些編碼抗原的mRNA能在細胞內被轉譯為抗原蛋白,再呈現到細胞表面,引發免疫反應。所以,要應付新的新冠病毒變異株,只須改變mRNA的編碼就行了。

mRNA疫苗所樹立的里程碑
薩欣與圖雷基夫婦自從BNT宣告誕生以來,經常接受訪問,無論電子媒體或平面媒體,他們的態度始終不卑不亢,也盡求其詳,希望能夠告訴大眾多一點關於疫苗的科學訊息。薩欣最常強調的就是樹突狀細胞(dendritic cell),它是哺乳類動物身上的一種白血球,作用是調節先天及後天的免疫反應,最大的功能就是將抗原處理後,呈遞給免疫系統中的其他細胞,如T細胞,故稱為抗原呈現細胞。
「我們雖然已有20種mRNA,卻還是必須花最的的力氣在選擇,哪一種mRNA最能夠啟動樹突狀細胞,讓抗原物質得到最好的呈現。」薩欣會這麼解釋。
當病毒進入你身體之後,會將它的DNA或RNA注入細胞,它們就好像藍圖,命令細胞製造更多的病毒,去感染你的身體。身體本來有免疫系統,把不屬於身體的成份殺掉,不過它的反應不是很快,總需要個幾天才能更會意過來,開始製造抗體來殺掉入侵者。然而細胞這個製造病毒的工廠,卻是24小時不停工的。因此病毒在你體中四處遊走,使你發病。所謂疫苗,就是加速你體內免疫系統的反應效能,它好像給免疫系統看入侵者的照片,趕快辨認、殺掉它們。
以BNT疫苗而言,注射之後在細胞內產生的「假病毒」也會接附在人體細胞上,但是它的棘蛋白已無毒性,其作用只是「哄騙」免疫系統製造真的抗體,以備身體被真的病毒入侵時可以打仗。因此,依理論這種疫苗不會對身體造成傷害,然而對於若干微小比例免疫系統已有缺損的人來說,副作用比較難以預測。總之,一旦後續的BNT疫苗人體實驗數據收集齊全,定會有更新的報告讓世人一新耳目。
這些BNT疫苗的重要推手中,圖雷基有家學淵源,父親是外科醫師,母親是生物學家,她生在土耳其伊斯坦堡,隨著父母移民德國後,一路受最好的教育,直到獲得分子生物學博士,在遇到薩欣以前,她的願望是成為修女。薩欣父母是來自土耳其的移工,他3歲到達科隆,博士論文與腫瘤相關。這對夫婦成立生物技術公司,初衷就是開發癌症的疫苗。晚婚的兩位科學家,女兒才4歲,雖然開發疫苗為他們帶來可觀的財富,是德國當今十大富豪中唯一的土耳其裔,他們過的就是一般中產階級的小市民生活,毫無任何張揚。
凱薩琳楊森算來也是移民,從東德跟著家人偷跑到西德,據記載,他們是在柏林圍牆沒起造時就趕快跨越邊界的,當時楊森才3歲。她是德國馬爾堡大學微生物學博士,由於從小多病,立誓終生與這些危害人體的微生物抗爭到底,曾到康乃爾大學進修,目標是進入製藥界的實驗室,開發各種各樣的疫苗,也真的遂其所願,一入行就到瑞士做研究工作,日後不斷與不同的大藥廠的合作,一步步實踐了夢想。
BNT與莫德納兩種mRNA疫苗的出現,不僅加入其他新冠病毒疫苗行列,扭轉了全球抗制疫情的頹勢,而且是未來製藥的新里程碑,代表著人類可以憑藉著生物化學等相關知識的精進,更有信心攻破其他原本暗黑的疾病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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