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克拉馬(Peter D.Kramer,1948~)不再看診了。今年73歲的他,悠遊在寫作與演講之間,也花更多的時間閱讀,尤其是關於文學與藝術,這是他的專長與嗜好。很多人記得,在他從哈佛醫學院畢業之前,還拿過哈佛的歷史與藝術學位,以及倫敦大學的文學學位。但可能更多人記得,他因為寫了《神奇百憂解》(Listening to Prozac,1993,陳儀莊、李根芳譯,張老師文化,1995)成為暢銷書之後,被封為「百憂解先生」。
因《神奇百憂解》名利雙收的克拉馬醫師,卻從不改低調的行事風格。他向來不超收病患,不瘋狂演講,正業以外,選擇在布朗大學醫學院教一門叫做「臨床精神醫學與人類行為」的課,一教30年,直到他覺得「年輕的一代無需來自老人的勸告」,悄悄的結束教學生活,就像他離開精神醫師的崗位一樣。
可是克拉馬醫師從不中斷身為一個公共知識份子的角色扮演,至少他有Twitter,可以和他的讀者、病患以及更多在各個角落他認識與不認識的人,分享他對這個世界的看法。他的退而不休非常安靜,也非常平和,卻不見得效率更低。做為一個人本心理學傾向的知識份子,他當然最不能離開人,以及離開對人的關懷。
《神奇百憂解》與後來的《如果梵谷不憂鬱》(Against Depression,2005,張美惠譯,張老師文化,2006),台灣與心理諮商的相關行業用得最多,雖然是多年前出版的書,圖書館中的閱讀率仍然很高。原因無他,克拉馬醫師的從業經驗是他寫作的重要資產,而他的博學與溫良恭儉讓,讓他在娓娓道來時,親和力特強。倚重他的讀者們,常奇怪中文出版界為何不多譯一些他的其他好書。


抗憂鬱症藥物,對性格與人格都有影響
談到為何寫《神奇百憂解》,克拉馬醫師曾說,起先他為一份專門給精神科醫師看的刊物寫稿,以病人山姆為例,描述藥物如何改變他,之後又寫到那些服藥後感覺「豈只不錯而已」(better than well) 的病人,他們更有活力,在人群中更受歡迎。他認為,這些成果顯示,服用精神藥物所帶來的對於性格甚至人格的影響,頗值得探討,它簡直就是一門「心理整型藥物學」(cosmetic psychopharmacology)。
結果,這個獨創的名詞使克拉醫師大受歡迎。當時美國正在流行百憂解,這種藥物引起街談巷議,大家對它的一切都超級感興趣:
因此,我獲得了在水銀燈下曝光15分鐘的機會。我的文章被新聞週刊的封面所引用,我接受電台的訪問,也接受無數報章雜誌記者的諮詢……經過一連串忙亂的活動之後,我繼續追蹤百憂解的口碑。看見這麼一顆半綠半白的膠囊,出現在新聞週的封面上,是多麼奇怪的事呀!通常封面上出現的不外乎是一張某國元首故作誠懇的臉……這個現象實在值得大書特書。
──《神奇百憂解》前言
百憂解自1987年問世,不到10年已有800萬人服用過這種藥,其中半數在美國。於是,醫藥界的衛道之士也開始發揮言論自由,對百憂解從各方面展開追殺,製造出下一波的「反百憂解風潮」。克拉馬醫師卻認為,媒體對於百憂解的報導,無論褒或貶,都偏離了重點,而重點是:「為什麼百憂解除了治療疾病外,竟然可以改變人的個性?為什麼這種藥物竟能潛入人類了解自我的奮鬥掙扎當中?」
克拉馬醫師說,許多臨床醫師紛紛撰文,或是在會議上攔住他,一一表示他們曾見到百憂解對病人的人生觀及自我形象產生重大的改變。他自己也十分好奇,於是決定寫本書來解釋這些現象。「這是一個龐大而有趣的主題。我的探索引自己走入一個深邃的領域。」其成果是許多篇論文,以及三本關於憂鬱症的書:前述兩本書之外,還有目前尚無中文版的《Ordinarily Well: The Case for Antidepressants 》(真的還不錯:抗憂鬱症藥物發展史,2016年)。
《神奇百憂解》絕不是一本追逐百憂解流行浪頭的、急就章的書,從它遲到1993年才出版可看出。全書440頁,克拉馬醫師透過他經手的憂鬱症案例,以故事敘述外加精神醫學分析的方式,介紹了強迫行為的治療、被拒敏感症的治療、恐慌焦慮症的治療、壓抑氣質的治療、低落自尊的治療與快樂缺乏症的治療。
然而,這種使用者形容為「豈只不錯而已」的情緒開朗劑,遭到的質疑是多方面的。例如有些專家主張,雖然百憂解沒有成癮性,但過去的安非他命、古柯鹼、海洛因、鴉片、酒精等可以振奮情緒的的藥,不都證明使人長期獲得快樂的物質,最後會有反效果,或是導致更嚴重的情緒低落?
更有些人斷言,情緒開朗劑會影響人與現實的關係。當正常人經歷痛苦時,他們只是面對現實與自己的脆弱,情緒開朗劑卻使人與現實失去連繫,使他們無法對外在環境做出「人性化」的反應。
凡此等等對百憂解的撻伐,儘管克拉馬醫師並不認同,卻仍然將每種論點介紹得很完整。「最後我認為,以他們的批判模式來看,可能服用藥物者,也就是沮喪未達生病程度的人,和我所見面臨掙扎、有缺陷、往往有社交孤立情形的病人並不相似。」
再一次的,藉著他曾接觸的案例,他一一反駁這些專家對於情緒開朗劑的顧慮或誤解,他說,情緒開朗劑幫助許多憂鬱症的病患度過可怕的情緒黑暗期,甚至在許多案例中提高了他們忍受紛擾情緒的能力,讓他們的人生終於步向坦途。


什麼才是憂鬱症的完整治療
歷年來克拉馬醫師接受訪問,一定會強調:「我想,百憂解幫助我們意識到,什麼才是憂鬱症的完整治療。多年以前,我還在受訓成為精神科醫師的時候,如果來了個嚴重憂鬱症的病人,非常悲傷,可能想自殺,有時連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動力都沒有,醫師能夠多少減輕他們的痛苦,使他們開始有點動力,即使他們依然很悲觀,對自己很沒有信心,就能算是個成功的治療了。」
有了像百憂解這類精神藥物出現,據克拉馬醫師觀察,這類嚴重憂鬱症的病人不但擺脫了症狀,「也擺脫了若干他們的憂鬱性格」,使醫師刮目相看,一般人也不再以為,憂鬱症只能暫時壓制而已。
現在更有了研究報告,即使憂鬱症醫到僅剩下一些病徵,都表示病人是會復發的,所以,憂鬱症的所謂「治癒」並不那麼容易,持續治療還是很重要:「如果你的病人還是感到悲觀,自我懷疑,凡事怯步不前,醫師與病人都不會認為應該停止治療。我覺得這就是百憂解的真正貢獻,它使精神治療進入了一個新的紀元。」(PBS專訪,2001年9月3日)
2005年克拉馬醫師出版《如果梵谷不憂鬱》時,百憂解的熱潮已結束。雖然其他抗憂鬱症藥物陸續開發成功,在市場上有相當不錯的反應,可是克拉馬醫師感到社會大眾對憂鬱症仍有不少迷思,希望能夠加以澄清。這本原名「對抗憂鬱症」的書,十分清晰的說明了憂鬱症患者的相關研究,定調它是一種「多重器官的疾病」,而抗憂鬱症的藥物對於憂鬱症的治療成效,絕對可以媲美坊間許多治療其他慢性病的藥物。(VIEWPOINT專訪,2017)
《如果梵谷不憂鬱》最值得參考的,是克拉馬醫師對於憂鬱症成因的學術成果之爬梳,例如第一部的第5章以及第二部「憂鬱症的真相」第10章到第16章,他要言不繁的告訴讀者,科學家如何發現憂鬱症是一種腦部結構的障礙,以及後天環境如何給它臨門一腳,並談及晚近科學家如何追溯憂鬱症的基因表現,以及基因行為學的興起如何幫助我們更了解憂鬱症。
或許是由於長年以降來自各種媒體的誤導,不少社會大眾或許以為,那些有藝術天才的人比較具有憂鬱症傾向,或是有憂鬱症的人較容易成為天才。然而,「如果梵谷不憂鬱」,是不是就畫不出那些曠世名作呢?
假使說憂鬱症裡蘊藏現代性的深度,也絕不是指晚年多發性中風引起的憂鬱症。記憶受損、學習障礙、面對細微挫折便綳崩潰等,都不能與智慧畫上等號。干擾素、癌症或感染引發的憂鬱症是如此機械性,也不可能讓人覺得美好。還有因細胞激素引發憂鬱症的患者,面對疾病時完全失去希望,根本不願服藥,這些人顯然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生命的衝動。他們眼中的未來是黯淡的,但你不會認為那是深度,反而覺得是匱乏。就好像你不會認為失血或缺乏維他命會讓人有深度。
──《如果梵谷不憂鬱》第17章:抑鬱的終結

可惜還是有太多憂鬱症病患未接受治療
克拉馬醫師說,他多年前創發「心理整型藥物學」,就是看到百憂解達到的效果,可以和整型外科一較高下,不僅幫病患去除那些他們認為是妨礙人生的生理特徵,也同時給了他們更多的自信去面對人群。所以,後來有些人說抗憂鬱症藥物根本只是安慰劑時,他以40年的從業經驗向大家保證,這些新型的抗憂鬱症藥物是化學合成物質,的確使一般程度的憂鬱症的患者感覺好多了,也減輕了重度憂鬱症患者的自殺傾向。
縱然醫院不斷開出抗憂鬱症的處方箋,克拉馬醫師並不擔心藥物被濫用,反而認為有憂鬱症尚未得到適當藥物醫療的人還太多太多。他指出,服用抗憂鬱症藥物只是精神醫療的一部分,此外最重要的,還是必須得到專業精神醫師的協助,支撐病患找到心理健康之路。兩者缺一不可。
克拉馬醫師自豪的說,他年輕時老師們總是提醒他們,要自己開業做精神分析是很難餬口的,但是他自己開業40年,每天都是掛滿號,可見社會上仍有這樣的需求。大家從希臘時代就聽說罹患憂鬱症的人,現在如此,未來亦然,它不會自己消失。人類目前解治憂鬱症的利器推陳出新,沒有理由不讓憂鬱症患者得到最周全的選擇與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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