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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傷與自救:一位軍醫的靈肉更新歷程

戰爭就是死亡,以及更多的死亡。從來沒有戰爭可以帶來真正的和平。 戰爭就是死亡,以及更多的死亡。從來沒有戰爭可以帶來真正的和平。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強.克斯鐵特爾(Jon Kerstetter,1950~)不是普通的軍醫。美國有1.6%的本土原住民,俗稱印地安人,卻沒幾個能夠完成醫學教育,成為醫生,更何況他後來選擇從軍,成為特種訓練的救急巡迴外科軍醫。除了戰爭歷險經驗很突出,他在返國療傷過程中風,身體失能,因為回復認知療程中的寫作訓練,他居然在2009年自願退休後,以回憶錄登上暢銷排行榜,為自己找到除了醫師之外另一重要的身份認同。

強的作品《搶救與殺戮:軍醫的戰爭回憶錄》(黃開譯,時報出版,2018),從書名即可看出編輯煞費苦心。台灣的軍事讀者是十分特殊的族群,過去他們有專屬的期刊及出版社,養成非常挑剔的口味,若不將書名與戰爭掛勾,只怕錯失這些現成的讀者。雖說原名「Crossings:A Doctor-Soldier's Story」(跨界:一個軍醫的故事)這本回憶錄,講的是強的跨界追尋自我實現,其實有更高的範疇,以及更廣的啟示。

先要恭喜譯者黃開的成就。譯這本400頁的大書,確實是硬仗。作者強是素人作家,原作多次易稿,加上編輯的錘鍊,使書中文字的義理密度極高,稍有閃失,即可能錯失其精微之處。多虧了譯者的耐性與功力,作者殫精竭慮的處女作,終於以原汁原味呈現。

戰爭始於人性,亦終於人性。起先,強想學他讀過的一些作家,絞盡腦汁如何文以載道,可是有個老師告訴他,你就老老實實的把所有細節寫下來,事情到底在哪裡發生的、什麼時候發生的、有哪些人物等等,強這才想到,既然軍醫是他如此自豪的職業,他何不運用醫事知識的專長,重現他縝密的現場觀察?例如救傷的房間是怎樣的,子彈呼嘯而過的感覺,戰鬥過後的氣息等等,再帶到他想介紹的個案。

強說:「當我改變寫作方式之後,一切恰如其位,文章似乎甦醒過來,跟隨著故事的經緯,讀者可以順順當當的找到其中的意涵。這就好像醫師必須先問診,把所有相關的細節搞定,然後才決定如何醫治病人。」

英文常以「one of a kind」來形容人或東西的特殊,譯成「獨一無二」或許有些過頭,它真正的意思是「自成一類」,無法與他人或他物做類比。《搶救與殺戮:軍醫的戰爭回憶錄》就是這樣一本書。圖書館裡有許多這樣的書,因為無法分類或錯誤分類,讓許多可能欣賞它或需要它的讀者,失去搜尋閱讀的機會。

強的這本書,是關於戰爭的書,或是心理諮商的書,也可以說就是精采的報導文學。請千萬不要錯過了。

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裔難民逃到阿爾巴尼亞北部,席地而坐進食。時為1999年4月。這波難民約60萬人,他們為了保命逃離家園。而在這之前,約180萬科索伏的阿爾巴尼亞裔難民已分散落腳在歐洲各個國家,至今留下難解的社會問題。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2003年4月9日,美國第七陸戰隊第一連的士兵,準備進入伊拉克總統海珊的宮殿。圖片來源:Wikimedia/美國陸戰隊國防影像資訊中心

本質上,戰爭就是死亡!

強42歲才從一般的醫療院所轉任所謂「飛行醫師」(Flying Doctor),意謂隨時必須接受調遣,到最危險或冷僻的地點,從事最不可能的救傷任務。既然他已加入國民警衛隊,這些地點不是位於戰爭邊緣區,就是位於戰爭核心點。例如1999年春末,他去了阿爾巴尼亞,與人道組織合作,照顧來自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難民:

地點位於阿爾巴尼亞都拉斯以北19公里,亞得里亞海旁。我在臨時醫院裡就著塑膠折疊桌檢查病人,而所謂的醫院,只不過是個不到20人大小的綠色軍隊帳篷,附加一個小型的補給品帳篷,雖有一具營地發電機可為一串頂燈提供電力,但所有照明合計可能只等於一顆120瓦燈泡。

正如我在非洲和波士尼亞看到的病人一樣,哈馬拉伊難民營的病人也是為了逃避種族清洗。他們受到的傷害有一個共同模式:都是軍隊、民兵和罪犯造成的,目標是盡可能殺死和傷害最多平民。營區病人訴說的種族滅絕暴行,類似我在盧安達目睹的。有些難民告訴我,士兵將污穢的長針插入受害者的腿部,刮他們的腿骨,造成疼痛和感染。第一個星期我為300多名難民提供了醫療評估,其中有幾個人告訴我,綁架者強迫他們喝汽油,其他人則提到被迫和兒子們打架,如果拒絕,兒子就會被殺死。塞爾維亞的攻襲者性侵婦女,年輕和年老無一倖免,有些婦女甚至被人用刀子從臉部一路割到乳房。

──《搶救與殺戮:軍醫的戰爭回憶錄》第二部-戰鬥戰區

強說,他逐漸養成一項技能,就是在精神上超然,在實務上盡力。

《搶救與殺戮:軍醫的戰爭回憶錄》出版後他接受媒體訪問,談起戰爭的種種慘事,認為作者若不抽離感情,便不能做冷靜觀察,更無法鉅細靡遺的敘述,讓讀者彷彿親臨現場。而親臨現場的感受是重要的,唯有如此,讀者才知道戰爭不是那麼冠冕堂皇,不但是「一將功成萬骨枯」,即使那些僥倖生存的,無論軍人或老百姓,餘生都必須承受肉體或心靈的多重創傷。

強提到他好幾個經常的惡夢,夢魅中,甚至把床邊人當成要來攻擊他的敵人。那種你死我活的緊迫性,嚇壞了被他勒住脖子的太太。後來他做諮商時坦誠如此,卻被心理師告知,這在戰場的軍人中並不少見。

殘酷是生命的嚴重逆行,無論受害者或加害者,都無從逃避其與人生的扞格不入。我多年前讀到加拿大著名調查報導記者Trish Wood整理的《伊拉克戰爭口述歷史》(What Was Asked of US:An Oral History of the Iraq War by the Soldiers Who Fought It,歐冠宇譯,國防部史政編譯室,2009),真的被那些優秀軍人的感言嚇到了,他們殺戮到最後,已不知為何而戰,為何要把子彈或砲彈發射向那些老百姓或敵軍的身體或任何房子,或所有你眼睛看得到的東西。起初,還有些受害的老百姓會揮著小旗子,歡迎你來解放他們,久戰之後民生凋敝,根本沒有人是你的朋友,因為你摧毀了他們的一切,而重建之路何其漫長。

紐約時報讚賞道,在所有關於伊拉克的報導書籍中,只有這本《伊拉克戰爭口述歷史》會流傳下去,因為它選擇豁去虛言,講了真話。

強,也是習慣講真話的人:

2003年仲夏(按:在伊拉克),我和小組救回一名因導彈攻擊而受傷的傷患。他的胸部、手臂、臉部和頭部有多處彈片傷口,大部分額骨與顳骨穿透了大腦,看起來就像是頭部的正面和側面遭受過磚塊或管子的重擊,右臉、整個鼻子及上唇則被外物削去。我用手指清除他口中的零碎組織、牙齒和鮮血,動作快速而且毫不留情,傷患的反應很痛苦。正常情況下我會給他鎮定劑,但我等不及,他快被自己的血嗆死了。我在他的氣管插入呼吸管,再接連到氧氣筒,將他送上救護車,載往底格里斯河對面的戰地支援醫院。外科醫生們花數小時處理他的胸部、手臂和臉上的傷。當晚我在加護病房看到他,擔心他能否熬過未來幾天,而他活了下來。

──《搶救與殺戮:軍醫的戰爭回憶錄》第二部-戰鬥彈道演習

 《搶救與殺戮:軍醫的戰爭回憶錄》書封。

作者強.克斯鐵特爾。圖片來源:https://jonkerstetter.com/

Crossing之後的圓滿

近年常聽說某些台灣的政客宣稱為了某些政治理念不惜戰到一兵一卒,甚至戰到最後一根掃把,這些人,可能最需要讀讀《搶救與殺戮:軍醫的戰爭回憶錄》。台灣已經平安超過半世紀,不再曉得人類文明的兩大毀滅性力量:瘟疫與戰爭,到底是什麼了。現在,新冠病毒的肆虐讓我們覺醒,但是對於就在家門口的戰爭,可能要透過重新認識,才能真正進入我們的思想,承認它的巨大恐怖與悲哀。

耐人尋味的是,強,這本書的作者,一個體重90公斤的彪形大漢,是放棄了原來平穩的家庭生活,離開他摯愛的妻及二女一男,主動投入這些一般正常人想要遠離的腥風血雨。「急救醫學令我熱血沸騰。」他這麼寫道,「它填滿我內心對危險、刺激及風險的欲望。簡言之,戰爭令我著迷,我想成為粗獷、野性的其中一部分。我從挑戰中獲得意義與滿足,不斷渴望投入。」

因此,透過強的敘述,《搶救與殺戮:軍醫的戰爭回憶錄》的文本完全脫離政治意涵,變成孤立的、可以經受個人審視的現象。他的故事蘊含的反戰哲學,是必須讀者自己去構成的。

當然,書中最大的戲劇性來自強意外受傷,返回美國接受腳部手術,卻在復原時發現腦部動脈瘤,開刀壓制瘤時引發出血,導致中風。這時,他真正的人生戰役開始了,比戰場上救傷更有挑戰的,就是如何面對自己的多方面失能,甚至可能死亡。

強來自醫師專業的果敢與敏捷,對此幫助不大,反而必須慢慢學著放下,才做得到謙遜,接受別人的教導與幫助,無論是如何重新步行,或是執行日常生活瑣事,或是恢復正常認知。書中提到起初他有記憶障礙,讀不懂成人書籍,於是偷偷的躲著別人讀童話,這樣一個進階又一個進階,幾年後,才好不容易成為沒有意識折扣的讀者。

固然全書的救傷實況對讀者有警世作用,不過強現在了解了,療癒與希望給他帶來人生的憧憬,這與過去他對於刺激與風險的渴望,是完全兩回事,卻仍足夠吸引著他,使他跨越到另一種人生的況味。這種跨界(crossing)的困難度,有時反而更高,不僅讓他領悟自己「成為」什麼,而且看到自己到底「是」什麼,萬物的「本如」是什麼。

在人類所有的努力中,我珍視學習與探索更甚於其他。……我好學不倦。中風的第一年,我甚至以為連學習這件事也得結束,但我錯了。從多年治療中學到的經驗和教訓讓我對自己是誰有了最深刻的認識,我不僅是限制與力量的總和、不止是得失的累積,還遠勝於失敗和勝利的塵埃。我就是靈魂、思想和身體結合而成的人類複雜總合,透過有意識的決定去改變生活。……有時候我會被打敗並自暴自棄。可是我學會了繼續努力,克服迎面而來的界限。無論是真實或想像的界限……

──《搶救與殺戮:軍醫的戰爭回憶錄》第四部-克服在各種越界之外

強說他會再寫一本關於自我療癒的書,至於戰爭的書就再說啦。「寫作《搶救與殺戮》期間,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圓滿了,我來自印地安族群,我是個飛行醫師,而我同時也是個丈夫,是個爸爸,是個中風的生還者,每種角色都還有好多好多可以發掘的意涵。可以說,寫作這本書救了我,讓我能夠重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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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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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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