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瑞士的Beznau核電廠一號機,是世界上首批商轉的核能機組中,唯一從1969年以來仍在發電的反應爐。它在2015年進入維修狀態,2018年又恢復供電。
在它將近半世紀的運作中,就像所有的機械一樣,會發生故障。在分成7級的核能輻射事件級數(The International Nuclear and Radiological Event Scale,簡稱INES)中,從1995年至2015年,它發生過91次事件,其中86件屬0級、4件屬1級。2009年1件2級事件中,有兩名員工曾曝露在輻射線下。
儘管這20年來,瑞士的核能發電占全部發電從不少於2成,且多半在25%與35%徘徊,但受到日本2011年福島事件的衝擊,這個水力發電超過50%、嚮往高比率清淨能源的國家,仍立法規定核能電力機組運作時間不得超過60年。因此,Beznau核電廠一號機在2029年必須除役。不但如此,2018年1月瑞士的《核能電力法》開始生效,不再新設核能電廠。
瑞士針對是否發展核能,舉行過非常多次公民投票,民意兩極搖擺長達40年,目前雖然看來塵埃落定,然而基於世局動盪,不僅瑞士,全球所有國家未來能源發展究竟會是如何,沒有人真正可以鐵口直斷。


瑞士的擁核與反核
1979年美國發生三哩島核災事件以後,瑞士舉辦了針對核能存廢的第一次公投,擁核派勝出。1984年第二次公投,針對是否將增建核能機組,擁核派再度勝出,但比數拉近(55%對45%)。1990年兩次公投,擁核派落敗(54.5%對45.5%),瑞士政府決定在10年內不增設核能機組,但廢核公投仍是擁核派勝出(53%對47.1%)。
進入21世紀後,反核勢力逐漸增強,公投贊成核能機組滿40年便除役,但是後繼兩次公投都被翻案,主要原因還是瑞士經濟衰退,許多人認為電力供應不穩定將會惡化局勢。目前瑞士能源有23.9%是來自3座核電廠共5座核能機組。
民進黨從第一次立委全面改選的1980年代,便公開宣傳台灣應改造為「東方的瑞士」。瑞士面積比台灣略大,人口是台灣的三分之一,它的反核歷程與台灣也類似,受到反核運動及福島核災的關鍵影響。2011年福島事件後,反核人士主張立刻關閉擁有3個核能機組的Beznau核電廠,多達2萬抗議者將該電廠團團圍住。然而瑞士反核、擁核勢力呈現流動狀態,依時勢變遷,不似台灣添加了藍綠對立的因素,比例相當固定。
過去10年,瑞士電力需求穩定在55~60 TWh(1 TWh是10億度),至今仍是歐洲對核能發電最依賴的十大國家之一。台灣人口是瑞士約3倍,2018年的總發電量是273.6 TWh,平均每人的用電量大於瑞士。
但是光以2018年來比較,瑞士顯見優勢。因為它與鄰國輸電網相連互通,從法國、奧地利、德國進口了31 TWh電力,也出口了32.6 TWh電力(其中22.8 TWh出口到沒有核電廠的義大利)。而且瑞士與法國電力公司簽有長期約,每年進口2,500 MWe(裝置容量)的電力。且看瑞士2050年的電力配置願景,其中就有6%電力是進口的。

中國將是主導全球電力趨勢的大國
開發新能源並不是趕時髦,每個國家都在考慮他們特殊的地理、氣候、人口、政治、經濟等背景,做為因應未來能源趨勢的參考。以瑞士為例,近年來飽受極端氣候威脅,它的降水量已不似過去那樣充分,因而在2050的電力配置願景中,水力發電只佔了現今一半的比例,大約是28%。
而國際景氣停滯帶來憂慮,除了美國、俄國等超級強國不動如山之外,已衝擊到許多國家。即使日本經過福島事件的牽連,反核聲浪如此強大,在2021年2月仍然宣佈將重啟福井縣美濱市核電廠(美濱發電所)的三號機組。該機組是1976年啟用商轉的,已超過預定的40年發電期限。現在該廠的三個機組都準備再運轉20年,主要是出於經濟考量。
至於正在朝世界第一大國邁進的中國,2018年總發電量7,218 TWh,是台灣該年發電量273.6 TWh的將近27倍,分別來自煤(66%)、水力(5%)、核能(4%)、天然氣(3%)、太陽能(2.5%)、生質能等(1.4%)。儘管中國外銷的太陽能光電板與內銷的風電機業績蒸蒸日上,到2019年太陽能與風力發電加總也就是9%,核能電廠多達49個機組,占總發電量也不過就是4.9%。
中國的電力願景也一直在改變中。在2010初期,中國溫室氣體排放世界第一,成為空氣污染最嚴重的國家,造成6%國民所得間接或直接耗損(例如肺部疾病醫療支出增加),中國於是希望到2030年能夠將燃煤發電降為20%。然而由於天然氣的取得日趨方便,目前中國已有意讓燃煤電廠全部退出商轉,天然氣發電增加到50%。這倒是與目前台灣的電力願景不謀而合。
中國近年來國民所得平均每年成長6%,假使燃煤的比例不往下調,等於國民所得的成長被完全抵消。至於中國對核能發電在2050年的願景,是比例達到15%,接著在2060年成為碳中和,即以節能減排等形式,抵消自身產生的溫室氣體排放量,實現正負抵消,達到相對「零排放」。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自從1980年代之後中國得自法國、加拿大、美國與俄國的核能經驗,現今已有自行研發的科技輸出,不但CAP1400反應爐獲得國際專利,核能燃料棒再生使用的技術亦日漸成熟。尤其是華龍一號2015年輸出到巴基斯坦,這種第三代壓水堆式核能反應爐已在世界各地接單,造價比過去第一世界的核能反應爐便宜,且工時縮短,是中國可以靈活運用且十分受歡迎的外交工具。
中國電網還有更大的企圖,就是連接它周邊的國家,成為世界最大的電網。說到振興區域性經濟,還有比穩定的充沛電力更重要的事情嗎?發展以中國為核心的國際電網,是一路一帶政經戰略的重要項目,朝四面八方擴展它的「電力帝國」。台灣的「南進政策」,相較之下像是家家酒。
以前台灣人開玩笑,說是核四停用根本無法解決核災風險,因為中國在東南沿海有十多個核電廠,任一發生核災,台灣都在受影響範圍。然而現在積極一點想,香港已接受中國大亞灣的核電供應將近30年,假使台灣對中國友善一些,說不定將來可以如法炮製,讓中國電網跨海供電。
未來一直來一直來,其實重啟核四的公投無論結果如何,畢竟是近30年前的核能科技。台灣核四興建、商轉與否的攻防戰長達20年,流失了太多核能相關科技人才,這才是最可怕的,因為將來任何這方面的科技之靈活發展,台灣已被嚴重邊緣化。




聽聽比爾蓋茲怎麼說?
我們常聽人家說,不要只接受人家給的魚吃,要學會自己怎麼釣魚。台灣經濟繁榮受利於核電如此巨大,到頭來卻停在當一個外來科技的消費者。核四停止運作、核一匆忙除役,兩個決定都是把魚連著釣魚桿全部往大海丟。關於能源政策,沒有見過全世界有第二個更自大、更短視、更粗魯的政府。
再生能源也一樣,徒有法規,毫無承接外來能源科技的相關配套,與過去發展核能自始至終受制於科技生產國家如出一轍。台灣只是再生能源的消費國,就像無數國民所得較低的第三世界國家那樣。
德國徹底放棄核能科技與核能,與其說是害怕核災關係,不如承認他們真正害怕的,就是淪於再生能源的消費國。他們寧可順勢將民間資本投入再生能源科技,希望像它過去半世紀發展核能科技一樣,能夠使資源投入的邊際效用發揮到極致。德國也努力在亂世中尋找生路。台灣該學習德國的不是反核或去核,而是他們如何拚命確認國家的第二春在哪裡。
那麼你會問,為何微軟的比爾蓋茲2021年的新書《如何避免氣候災難》(How to Avoid A Climate Disaster:The Solutions We Have and the Breakthroughs We Need)要大談核能未來,並極力主張世人必須正視核能的貢獻與潛力,破除對它的污名化?他正言,核能科技日新月異,不但是所有能源中最清淨、對地球傷害最小的,也是現有能源科技中發展潛力最大的。且不說新發現的鈾礦儲藏源源不盡,燃料棒提高使用效能與可以再生使用的特質,即足以使核能傲視其他能源。
蓋茲甚至提出數據,證明核能除了不會產生溫室氣體惡化地球環境之外,即使包括少數幾次大的核災,也仍是生產過程中耗損人命最少的一種能源。他具體遍數未來核能發展的可能,一如中國政府,對核能寄予厚望。
台灣人是否該醒醒了,被沒有遠見的政客牽著鼻子走,20年還不夠久嗎?

延伸閱讀:日本的核廢水排海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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