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文德（Aul Gawande，1965～）醫師至今出版過四本書，台灣全部有中譯，箇中原因極簡單：這四本書都上過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非小說的書籍中，葛文德在美國的確破了紀錄。
他的中譯本並非本本暢銷，但是假如你看過他的《凝視死亡》或《一位外科醫師的修鍊》，很難不會再期待看到另一本他的書。這是個可靠的作者，可親的醫師，智、仁、勇兼備，讀他的書，讓你感到慶幸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因為，品德與知識的力量是人類永遠需要的。
假使你習慣上網，葛文德醫師的訪談與演講很多，身為讀者的你得以親眼、親耳，再實證一次這樣的印象。美國2020年的新冠病毒災難中，葛文德醫師的言論大受歡迎，他是防疫的媒體英雄之一，相對於狂人總統川普頑抗口罩與社交距離，以及美國大眾的漫不經心，像葛文德這樣的醫界代表，如此的謹小慎微，可說是完美的中流砥柱。
5月中旬，當美國東部進入新冠肺炎感染高峰時，葛文德在《紐約客》雜誌發表過一篇文章，勸告那些已歇業卻天天想重新開業的人，還是緩緩吧！他說，只要確診人數連續2週呈下降趨勢，以及所有確診病人都可以收容到當地醫院中，而且現有的檢測能量足以應對已出現症狀的案例，就是歇業者可以考慮重新啟動的時機了。
可惜的是，葛文德醫師所在地的麻塞諸塞州，直到6月下旬才符合確診人數連續2週下降的標準。
葛文德觀察下的麻州疫情
麻州是美國出現新冠肺炎確診案例的第5個州。2月1日，案主是一名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剛從武漢過完年回到波士頓。接著就發生了2月26日至28日Biogen（台譯百健）在波斯頓的龍碼頭萬豪酒店（Marriott Long Wharf hotel）舉行175人大型主管會議的事件，與會者陸續確診，成為美國群聚感染的第一例。
Biogen是一家位於劍橋的上市生物科技公司，專門從事神經系統疾病、自體免疫性疾病和癌症藥物的開發，對病毒議題較敏感。2月29日，該公司有一位主管出現病徵，希望得到新冠病毒檢測，由於他沒有症狀，波士頓地區的醫院答以沒有必要。直到3月4日，兩位與會的歐洲主管回國後檢驗新冠肺炎確診，Biogen通知醫療單位，他們才知大事不妙，但已來不及了。
醫療單位為該公司若干與會人員做檢驗，隔天便有3人確診，病毒已擴散出去，3月11日甚至有一位與會成員飛回北京，確診後造成中國一陣子小騷動。
3月10日，州長發現當天確診案例是前一天的2倍以上（41到92）。當時92件感染案例中的70件是來自前述Biogen公司的大型會議。同時Birkshire地區也有5件查不出源頭的確診案例，令人擔心是社區感染，於是州長宣布緊急命令。當時麻州鄰近的康州、紐約州及羅德島州都已發布緊急狀態。3月13日，州政府下令禁止250人以上的集會，受到影響的包括辦公大樓、巴士總站、停車場、政府機構等，接著麻州的天主教也宣布大小集會一律延後舉行。
到3月20日，確診案例已達413例，並有3人死亡。波斯頓市政府在3月13日宣布學校無論公、私立，一律從3月17日停課到4月27日，25人以上的集會一律不准舉行，外食餐廳停業，以及放寬失業救濟申請等措施。同一天，波斯頓公共運輸系統也宣布調整服務內容，有的路線停駛，有的路線減班，快速公車、渡船、鐵路等都受到影響。3月15日，麻州政府宣布全州全部學校從3月17日停課到4月7日。
3月23日，麻州政府開始勸導住民少出門為妙，非必要的營業一律停止，所有餐廳與酒吧都不准有外帶或送貨到家服務。住民可以出外購買食物及藥物，但是要保持社交距離。3月27日，州政府宣布報稅期限延展到7月15日，以及更多的住民交通、運輸準則。詳細事件順序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整理的「2019冠狀病毒病麻薩諸塞州疫情」。
儘管如此，麻州的確診人數仍從3月24日開始狂飆，每天增加近千人或超過千人，到3月31日，確診人數已達6,620之多。從3月中旬起，波斯頓醫院已感到口罩用量大增，開始向民間徵集口罩。葛文德醫師工作的醫院Mass General Brigham（一個非營利的醫療連鎖組織，轄下有兩家美國最優良的教學醫院）正好位於新冠病毒疫情的熱點波斯頓，該醫院有7萬5千名員工，比美國四分之三的郡人口還多。整個接下來的4月，這7萬5千名員工仍有三分之二在病毒最前線服務，然而實際的院內感染案例奇少，甚至其中有的可能來自社區感染。
為什麼能夠做到在高風險場所卻保持低感染率？葛文德醫師說，根本沒有秘訣，就是有可疑症狀要做篩檢，洗手、保持社交距離，以及戴口罩，四項缺一不可，絕不能小看病毒。這幾乎可以說是防疫的「雞尾酒療法」。
洗手次數越多越好。即使是在新冠病毒猖獗之前，葛文德過去接受訪問時便經常提醒大家，洗手太重要了，人家問他，你小解完會洗手嗎？他說當然，不過他讀過一份報告，說是45％的人，如果小解後沒有他人在旁邊，他們就會不洗手。他說，新冠病毒是高度傳染性的病毒，容不得你大意，無論有人在旁與否，都該好好強迫自己洗手。
根據葛文德醫師的整理，有個陸軍軍營的研究，發現士兵每天洗手5次以上，可以降低呼吸系統感染率達45％。然而光洗手絕對不夠，因為根據目前統計，新冠肺炎確診者中，僅有6％病毒感染是來自環境物件的觸摸，其他主要的還是來自感染者所散發的病毒微粒，諸如從咳嗽、打噴嚏、交談（尤其最要避開講話大聲的人）或大口吐氣，直接吸入病毒。在葛文德服務的醫院，明確規範電梯不准乘坐多於4人，即使等電梯時都得保持距離，至於一些必要的會議，即使與會者就在對面的房間，也寧可視訊開會，而家屬訪視病患就更不用提了。
美國人現在都已相當習慣保持6英尺距離的規矩，但是依據葛文德醫師的說法，從2003年的SARS防疫經驗，專家發現假使溫度、濕度及空氣循環的條件適中，連咳嗽與噴嚏的病毒微粒都可能傳播超過20英尺。有個案例是病患不知自己已經染病，從香港飛到北京，僅僅3小時航程，18英尺之外的第7排乘客都染上病毒。
2020年3月10日，美國華盛頓州的一個教堂演練合唱，前後約一個半小時，據現場人士說，當時大家都對病毒已有警覺，沒有人擁抱致意，也保持相當距離，排演時沒有人咳嗽，歌聲十分高亢。然而有一位歌唱成員，其實已有類似感冒的症狀3天了，自己不以為意，排演後才去做檢測，並確診是新冠肺炎。醫療單位趕快啟動群聚感染檢測，查出60位合唱團團員中有52位確診，最後有2人死亡。
葛文德常用此例來提醒美國大眾，所謂「防疫」不僅是使自己不生病而已，也是同時在避免因為自己的疏忽導致他人染病，這就是人人必須戴口罩的真正精神。戴口罩除了保護自己，還是在保護你自己周圍的所有的人。
最難的是建立防疫文化
葛文德的父母都是印度裔醫生。他的父親來自印度的窮鄉僻壤，10歲時眼睜睜的看著母親罹患疾病去世，心想這世界上其他地方，一定有辦法可以醫好他的媽媽。於是他離鄉奮發上進，終於移民美國，成為泌尿科外科醫師。葛文德在《凝視死亡》（廖月娟譯，天下文化，2015）中對父親有極其動人的刻畫。葛文德萬萬沒想到，83歲的母親仍在美國遇上了新冠肺炎的世紀浩劫。
老母住在離葛文德不遠的一個養老社區Lasell Village，有250位老人家，服務人員多達將近200名，他們恪守「防疫的雞尾酒療法」，可疑症狀要做篩檢，洗手、保持社交距離，以及戴口罩，四項不缺，不但如此，噴手酒精四處放置，每個老人家可能碰觸到的物件表面也不斷消毒，停止家人訪視，並要求老人家待在他們房間或室內行走空間，連平常進餐場所都關閉了，任何人要進到院區，都須在入口篩檢體溫、審視病徵，也有許多員工因此奉命自我隔離。
即使做到似乎滴水不入，在身障區的一個房間，4位老人家還是感染上了新冠肺炎，病源是一位照護人員，後來這4名老人都去世了。葛文德說，在他服務的醫院要求全員戴口罩時，這個養老社區的服務人員也都戴上了口罩，問題是N95口罩不夠用，大多數員工每週才分到一個口罩，只好動員所在地義工及非營利團體，大家卯盡全力手工縫製口罩，才能夠達到員工與老人家每人一罩。
葛文德說，養老社區的負責人告訴他，每個防疫的細節都讓人擔心，原因是大家原來沒有這些日常的習慣，習慣的建立是最難的。葛文德有感而發，寫過不少他曾看到的手術房消毒文化怪現象，在《一位外科醫師的修鍊》（廖月娟譯，天下文化，2003）已談過不少，他本身是外科醫師，卻發現同樣受過長期醫學訓練，並非每個醫師都有良好的衛生習慣，必須醫院本身訂立嚴格規範，長官隨時叮嚀監督，成員不時開會檢討等，將每個消毒動作細節做到完美為止，不然的話，一種有效的「消毒文化」沒有建立起來，當然會危及病患的健康。
因此葛文德認為，「防疫的文化」應該列為「防疫的雞尾酒療法」的要項之一，必須每個人都體認到前述四要項的重要性，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務必做到，這種文化是第五個要項，五項俱全，才足以阻擋新冠病毒入侵。
而很不幸的，現已證明第五個要項是美國人最缺乏的。
麻州的新冠肺炎確診人數，直到進入7月才真正減緩下來，之前每天的新增確診病例是近1,000例或超過1,000例，每日新增死亡人數在5月中旬以前是3位數，到10月3日才降到個位數。現在（截至10月8日）已來到確診人數136,936（台灣的260倍）、死亡人數9,565（台灣的1,366倍）。到8月，麻州才退出美國十大感染州排行榜。
麻塞諸塞州是美國醫療水準最高的州之一，人口總數689萬，相當於新北市加上台中市人口，也就是不到台灣總人口數的三分之一，然而麻州的防疫負面條件，是不像台灣可彈性的調整鎖國措施，它無法進行鎖州，否則物流、人流會有大問題。但即使如此，州政府在8月還是採取了部分鎖州的措施，邊界基本上封鎖，除非來往者有篩檢相關證明，否則不予放行。
葛文德對於新冠肺炎的防疫觀察，一如他過去寫書、演講常提到的過度醫療問題，都屬於整個社會的醫療倫理範疇，醫療工作者與一般大眾對於自身社會責任的認識與實踐，只能通過慘痛的教訓，才能夠多少落實。
不錯，台灣有各種的幸運，可是此般幸運是否延續，仍有賴人人不間斷的努力。值此秋高氣爽新冠病毒最喜歡的季節，與大家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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