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

照護這件事,讓大家一起來:日本「社區型照護服務」的夢想

在日本傳統觀念中,照護屬於家庭的私事,如今日本將照護重點轉向社區,避免照護者家庭被社會排除。 在日本傳統觀念中,照護屬於家庭的私事,如今日本將照護重點轉向社區,避免照護者家庭被社會排除。 圖片來源:WHYFRAME/Shutterstock

台灣對2025年將面臨的超高齡社會憂心忡忡,但鄰國的日本早在2007年就已經進入超高齡社會,2023年的高齡化率更成長到29%,預期在2025年超過30%。面對這難以想像的數字,日本提出什麼解決方案了嗎?

日本在1970年進入高齡化社會後,推行一連串老人保健、介護保險等制度,想用政府的力量扭轉高齡化帶來的負面影響。然而事與願違,少子高齡化依然持續進行,加上隨著時代變遷,高齡者的樣貌也與當初的預想大不相同,以社會福利的角度提供照護,不再適用於這群生活在戰後安定社會中的高齡者。

因此,2006年,日本推出「社區型照護服務」,在醫療與照護力量之外,更期許藉由社區既有的生活資源,滿足長輩的歸屬感、自尊、自我實現等高層次需求,協助居民在地老化。

照護所有家庭的社區照護

日本將照護重點轉向社區的另一個目的,是避免照護者家庭被社會排除。

在日本傳統觀念中,照護屬於家庭的私事,政府在制定社會福利時,也是以標準家庭為前提去設計。然而到了近代,傳統的標準家庭逐漸消失,家庭構造越來越多樣。現今已少見三代同堂、夫妻與兩位子女同住的四人家庭,取而代之的則是夫妻同居或單身者。其他還有高齡父母照顧無職子女的「9060問題」、高齡夫婦照顧身障子女、未成年照顧祖父母等家庭樣態。

面對越來越多樣的家庭型態,高齡生活課題也複雜化。近期日本推行照護概念時,逐漸演變成「不依靠個人家庭照護」,藉由外部資源提供高齡者照護,並關注照顧者的狀態。整合教育、雇用等其他領域資源,也是日本長照的重點項目。

日本的社區型長照服務不只有提供身體照護,而是依據自主意識,用社會資源盡可能實現每個人期望中的生活。圖片來源:JR-50/Shutterstock

將決策權下放地方行政機關,第一線貼切居民需求

日本的社區型長照服務不只有提供身體照護,其本質意義在於尊重個人意識,不強迫他們進入社會規定的單一模組,而是依據自主意識,用社會資源盡可能實現每個人期望中的生活。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政府不是以上對下的心態設計制度、要求民眾配合,而是將決策權下放至地方行政機關,以居民為中心,跟行政機關討論、設計出符合地方特色的醫療、照護、生活機制。

就拿我管轄的7家失智者之家來說,其中一間禁止使用當高齡者下床時會發出警報的地毯,理由是當地居民認為這令人感覺自己被監視,很不舒服。儘管監測型地毯在同縣內的其他6間失智者之家都被允許使用,但是在這區的鄉鎮規定中卻無法申請。

以管理的便利性而言,要熟讀每個地方的行政規定,必須多費許多心力;但站在居民角度而言,比起中央統一規定,分散型管理更能滿足多元個體的需求,可說是「個性化長照」的表現。

營造家庭以外的另一個「居場所」

此外,社區型照護也具有滿足被照護者的安全感、尊重需求等機能。就拿屬於社區型照護機構的「小規模多機能居宅介護」來說,同時提供訪視、日照、住宿三種需求,讓高齡者能夠以家庭生活為中心,在需要時能夠移動前往照護場所。但小規模多機能照護機構的經營意義不僅如此,還致力於營造家庭以外另一個令人有歸屬感的「居場所」。

日本許多小規模多機能機構會設立居民交流中心,整合文化資源,成為社區活動的場所。有了開放式、與社區結合的照護機構,讓照護不再是隱蔽的私人家庭問題,而是讓每個人一起面對這條老衰期的必經之路。與社區學校交流時,也能讓未經歷高齡期的幼童、青少年學習課本上無法傳達的生命歷程,提早做出人生規劃。

小規模多機能照護機構還致力於營造家庭以外另一個令人有歸屬感的「居場所」。圖片來源:JR-50/Shutterstock

被照護者、專家與社區居民的討論時間

社區型照護機構還有個立意,是避免機構與入住者獨自面對課題,成為封閉隔離的場所。在機構設置的法規上,無論是失智者之家、小規模多機能型居宅介護,都必須定期舉辦與居民交流的「運營推進會議」。

運營推進會議多在機構內或者公民館等公共設施內舉辦,內容不單是機構的營運討論,還兼具社區情報交流、教育研修、資源開發與機構評鑑的機能。開辦頻率為2個月1次,出席者則包括使用者(被照護者)本人、家屬、市町村職員或社區支援中心支援職員,自治會長、老人俱樂部代表、民生兒童委員、婦人會、商店會、警消人員等社區居民代表,具有服務知識的醫療人員、教師、同類機構管理者,以及機構管理者、介護支援專門員、照服員等。

討論議題包含機構職員介紹、經營方針、內部發生的意外事故和預防報告,也會報告參與社區活動的狀況,或討論機構在慶典活動上能夠擔當的角色。對機構而言,運營推進會議還兼具宣傳效果,是獲取新客戶的重要管道。

最近新冠疫情告一段落,我所管轄的一家機構想要舉辦「失智症咖啡」,吸引社區居民來機構參訪。取得家屬與入住者同意後,他們聽取長期配合的醫療機關意見,向市役所職員報告機構中的人力配置、入住者狀態、衛生消毒措施,接著開始進行活動宣傳。在這過程中,不僅藉機整理了運營的課題,與行政單位、社區居民討論活動時,也有機會獲得多方面意見,重新面對新冠後期的社會變化,整理高齡者與家屬的需求。對機構而言,舉辦社區活動不限於社會貢獻、提高照護品質,也兼具行銷與事業推進的效能。

其實,日本最羨慕台灣社區的人情味

日本長照專家說,日本長照專業已經越來越趨向於社區營造,不只有照服員與被照護者的單向關係,整合社會資源、與多職種合作的能力,都是照服員必須持續深造的一環。

然而,在日本以法規硬性規定長照機關必須與社區開會時,日本長照領域專家紛紛表示羨慕台灣社區中的人情味。在多職種交流會議上,日方人員常對我說,很羨慕台灣沒有介護保險法硬性規定,卻早早做到照護中最關鍵的相互協助!

在多職種合作、運營推進會議的公文上再三耳提面命,要維持「真實見面的關係」(顔つなぎ関係),必須有意識的設計出能夠相互對話的場所,見面頻率一週最好兩次以上。與其說是長照現場過度忙碌,如果沒有硬性規定就無法抽出時間進行交流,更可能是日本文化為了不想帶給他人困擾,很難對他人訴說煩惱,以及因為對自己的想法沒自信,在開會時不敢表達意見。然而,如果大家都沉默地做自己的事,關係也會越來越疏遠。這演變成在會議上規定每個人都必須提出意見,才能完成社區型照護會議。

相較日本,熱情、擅長表達自我的台灣人比較沒有這個問題,看到需要幫助的人時,也不會有「這樣會不會打擾他?他會不會不想要我幫忙?」這些糾結,多會毫不遲疑的上前關心。當日本專家到台灣視察後,對這種文化讚不絕口。我笑說,來自左鄰右舍的多餘問候也會讓人很煩,他們則認為,「但是日本就是缺乏這種關心,社會才越來越冷漠!」

日本面對高齡社會的來到,在設置制度上有其縝密精細,而在這段過程中,他們也發現最需要的不是一條條強性規定,而是重建傳統社區的共生關係。充滿人情味的台灣,依然保有這個優勢。日本走了一大段路後,發現照護的核心本質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助」兩字。台灣在學習海外高齡社會制度時,不要忘記自身的優勢,日本也是想來跟台灣學習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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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東京大學進修高齡社會總合研究機構學程後,任職日本長照企業9年、管理近40間機構。目前瞄準超高齡社會中的人才議題,擔任日本企業人力資源顧問。聯絡請洽:IG或電子信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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