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兩個同學嘻嘻哈哈翻過圍牆,準備去西門町的冰宮。不料才從牆頭躍下,一個面色鐵青的便衣警察木樁似的杵在眼前,兇巴巴地吼住我們:「你們知道誰住在這裡嗎?你們知道我可以一槍打死你們嗎?」學校圍牆外是靜僻的小巷,小巷的另一側是日式平房大宅,周圍都是便衣軍警。裡面好像真的住了大官,這個便衣好像真的有槍,兇不拉機語帶威脅地罵了一陣,我們三個高中生穿著制服揹著書包立正站好乖乖聽訓。被罵完,我們沒翻牆回學校,當然還是去了冰宮。

翹課不好,不過也不是天大的罪,諒那個虛張聲勢的便衣也不敢開槍。

退伍後的第一個工作,在金馬獎執行委員會當個小跑腿。眾星雲集的金馬盛會結束之後,就沒啥業務了,我報考資策會舉辦的免費電腦訓練班,考到備取。沒想到電腦班開訓當天,有人沒報到,備取的我臨時被通知上課。反正辦公室沒事,於是我當天下午就興沖沖地去學電腦了。幾天後,接到主管好聲好氣的電話,希望我回去寫個離職簽呈,不然他很難交代。

回想起來,當時的自己真是惡劣荒唐不懂人情世故職場倫理,竟然就這麼不告而別。也幸好,算不得甚麼大罪。

翹課逃學該怎麼處罰?無故曠職是甚麼罪?各個單位各有規則。我的運氣好,即使犯了規,也沒受到甚麼嚴厲的處罰。

但如果同樣的行為發生在東南亞移工身上,可就不同了。手銬伺候。

● 台越夾殺逃跑外勞

讓台灣政府頭痛經年的「逃跑外勞」,始終無解。以工作類別來說,家庭類看護工逃得最多。以國別來說,以越南移工的逃跑人數最多。台灣政府雖然早已禁止來自越南的家庭類看護工,越南政府甚至派出便衣公安來台協助查緝,但是抓得越多,逃得越多。

終究還是越南政府厲害,祭出枉顧法理的殺手鐧:2013年8月通過95號命令,今後的逃跑外勞,將在回國後罰款12萬至15萬台幣,罰不到你,還可以罰你的家人或者保人。而之前的逃跑外勞,若不在一定的時間之內自首投案,也要罰。

事實上,越南政府的勞動部門,每年都有「輸出勞力」的目標。這幾年的目標定在八萬人,如果達到目標,開記者會慶祝,如果達不到,等著挨批。所以,當台灣政府以逃跑人數太多、長期禁止越南看護工來台,確實對越南政府造成了壓力,進而通過此一不按牌理出牌的法令,也逼使許多「逃跑外勞」在歲末年終自首投案。

從這裡可以看出三點:

第一, 移工來台,錢,才是重中之重。之前一堆民族主義民意代表把移工(尤其是「逃跑外勞」)描繪成多麼殺人不眨眼,其實都是自己喊爽騙版面騙選票。移工來台,為的就是賺錢,罰錢是他們最怕的,犯罪是他們最不想做的。如果他們有膽子犯罪或者善於犯罪,學學民意代表在家鄉魚肉鄉民豈不容易許多?

第二, 台灣的確相對法治。常常看電視,就會學到「比例原則」這個詞。簡略地說,就是犯了多大的罪,就採取多大的懲罰,符合比例。移工「逃跑」是怎麼樣的滔天大罪,要罰12萬至15萬台幣?移工月領19,047元(2013年基本工資),這是六到八倍的罰款呢!「逃跑外勞」低調打工,罰款竟然與危及他人性命的酒醉駕車不相上下。而相較於越南當地公務員最低薪資,15萬的罰款幾乎高達一百倍!完全是不成比例的喪心病狂!

第三, 台越兩國沆瀣一氣,治標不治本。移工逃跑的根本原因,在於不合理的仲介制度、不透明的勞動條件,但是政府和仲介總不覺得自己有問題,反而把責任盡推到個別移工身上:指責移工逃跑是受到高薪誘惑(誰不是呢?),說移工逃跑是受到同鄉的慫恿(這好像父母總是說自己的小孩本性善良,只是因為交了壞朋友)。於是不斷加強查緝、提高罰款、鼓勵告發。結果呢?當然無濟於事,而且越逃越多:從1994年的5,922人,到2004年的12,062人、2010年的31,060人、2012年的 40,005人。無奈呀!不論是社會主義的越南、還是資本主義的台灣,一樣都是官商共同體。

看見陌生人,看見台灣

統計至2013年,在台灣的「逃跑外勞」總數已經突破4萬人,而全部的東南亞移工也不過47萬多人,幾乎是來十個逃一個。

想想看,如果一個學校裡十分之一的學生都逃學,一個公司裡十分之一的員工都曠職,那麼,是這些學生和職員各個天性頑劣,還是學校和公司本身有問題?如果十分之一的移工都成了「逃跑外勞」,是不是制度出了問題?

當然是。

我認為,現行仲介制度的資訊不流通、容錯範圍低,導致移工若遇到不合意的工作和雇主,只能以「逃跑」來自力救濟。例如,來台之前以為加班很多,可以賺到更多的錢,結果沒有;例如,來台之前以為只要照顧一個病人,結果除了照顧病人之外,還要張羅病人的一大家子人吃穿起居,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政府和仲介都不管,背了一屁股債來台打工的你要怎麼辦?只能逃了。(同樣的,雇主遇到不合意的移工,除了狠心辭退之外,也沒太多其他選擇。)

前幾天在「角落有光」影展中,看到由感恩基金會贊助、優質新聞發展協會給予肯定的紀錄片《可愛陌生人》。製片蔡崇隆和導演阮金紅上山下海,如實紀錄了幾位越南籍「逃跑外勞」的處境。他們因為原本的工作不如意,所以自行「跳槽」,然後一邊提心吊膽躲警察,一邊繼續為台灣人工作。

我想到齊柏林導演的空拍紀錄片《看見台灣》。在《看見台灣》裡,拍了許多山坡上、農地裡戴著斗笠低頭工作的人,那時我就想,這些沒有機會面對鏡頭的人們,一定有很多很多是所謂的「逃跑外勞」吧!《可愛陌生人》這部片,以搖晃的手持鏡頭見證了我的推測。

這些人,也是人,和我們一樣在台灣的土地上打拚,甚至更辛苦。不過,不見天日。

要真的看見台灣,能不看見這些被兩國政商制度夾殺的他們嗎?如果我們假裝視而不見,不僅默許了這個政商勾結的「抓逃大聯盟」,我們自己的心,也會越來越堅硬冷酷。

【後記】

替紀錄片《看見台灣》旁白的吳念真,曾經主持過一個電視節目《可愛陌生人》。更早的歌星白嘉莉和鳳飛飛,也曾經唱過一首《可愛的陌生人》:

人間有溫情 人間有愛心
你對他有真意 他對你有真情

一片片土覆身 一陣陣笑盈盈
讓我們舉杯高歌 人生的花多芳清

雲和月總是不分離 你真能一個人
快去吧 找尋 可愛的陌生人

紀錄片《可愛陌生人》的導演阮金紅來自越南,問她為什麼取這個片名,她說:「(逃跑外勞)他們是很可愛,但台灣人對他們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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