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志凱:當社會公信力蕩然無存,人人都得加入幫派

2017/05/17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這次川普在全美國人面前上演了一場真人實境秀,炒了聯邦調查局局長柯密的魷魚。據說川普上任後7天,曾經邀請柯密單獨進晚餐,酒酣耳熱之餘,川普要柯密表態,宣示對川普的忠心。一向特立獨行的柯密礙難應允,只承諾了誠實(honesty),而非忠誠(loyalty)。據柯密事後推測,不願披肝露膽交心,恐怕是他被川普革職的導火線。

民主社會裡要求對領袖的效忠,似乎退回到幾百年前的封建體制,或是數十年前的威權年代。不過不必意外,即使在民主時代,當政治開始惡鬥時,只有歃血為盟,才能得到權力圈的入場券。

成熟的民主社會必須有成熟的社會成員,特別是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個人。越多人不盲從,不受人煽動,不因堅持自己的價值判斷而輕蔑他人,這樣的民主社會才會越穩定。

然而個人的價值判斷從哪裡建立呢?除了未成年時代的學校教育外,其他多半來自自己所屬的社群,以及社會中的各種資訊管道──從前有報章雜誌,現代靠互聯網。這些不同的管道本來都具有相當的公信力,雖然各有觀點,但都超越政治。遺憾的是,當政治開始惡鬥時,政治人物操作人類最本能的情感──恐懼與仇恨,於是社會的公信力開始崩解,台灣如此,美國亦然。

▋社會公信力是怎麼瓦解的?

社會公信力瓦解的過程不需太長時間。先是作為第四力量的新聞媒體被貼上標籤,後來媒體自己選邊,在選舉時公開支持某些議題或候選人,最後被歸屬於某政黨或意識型態的外圍組織。而原本位於社會邊緣的偏激組織,更趁火打劫,煽動對立,進而炮製起各種聳動的假新聞,產生劣幣驅逐良幣的效果。

社會裡原本還有一股重要的公信力,便是超越政治屬性的公共人物,包括意見領袖、知識份子、或是社會清流。但一旦民粹主義抬頭,公共人物的價值便嚴重貶值,二來知識份子本來在社會裡應該扮演局外人、邊緣人、業餘者甚至流亡者的角色(按薩伊德的主張),謹守本分,在場邊觀戰。但政黨格鬥,雙方殺得眼紅,知識份子情急之下,趕緊拔刀相助,或為政策護航,或為選舉站台,甚至在重大議題上,不惜以絕食等方式表達自己堅定不移的立場。(如果社會清流動輒訴諸血戾之氣,跟綁架勒索有何差異?民主的進程怎能走得穩健?)

長此以往,本屬中立的公共意見領域,自甘下流,終於成為政治力量的殖民地。

除了公共知識份子,社會中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專家,專家雖然個人自有其政治抉擇,但在工作領域中,專業見解應該永遠凌駕政治立場,這是分工可以促進社會運作效率的基本保障。曾幾何時,各專業團體如教授、科學家、醫師、律師、宗教、文化等非政治團體,紛紛為政治立場背書,甚至因政治立場而組織社團法人,假專業之名,遂行其政治目的。而政治八腳章魚的觸爪也趁勢伸入各個領域,以資源分配、人才任免的權力,進一步在各專業領域擴大政治版圖。

以上三個面向,媒體、社會清流、專業領域爭相向下沈淪,社會公信力終於黃鐘毀棄,蕩然無存。從此觀點不論高低好壞,只看政治標籤,人才不談專業素養,只問根正苗紅。到那個時候,人人為求自保,只好成群結黨,黨內都是同志,黨外都是敵人,這豈不是回到從前部落相互殺戮,或是幫派集體毆鬥的無序狀態?

▋如果有一個「社會公信力」指標

民主只知計算選票,卻不知建立社會公信力,其實是緣木求魚。衡量一個國家的進步程度有許多指標,民主指標、自由指標、人權指標、清廉指標、幸福指標等等,個人或企業也都有第三方評鑑的信用評等,那麼社會是否也可以建立一個社會公信力指標?

如果真有這樣一項指標,裡面是否會包含以下幾個參數:

.議會表決議案時,議員是否成為政黨的投票部隊,投票結果永遠涇渭分明?

.國會中無黨無派議員的比例多寡?他們是否可能成為關鍵少數,而非附庸的花瓶?

.各主要媒體是否政治立場旗幟分明、黨同伐異?同路人便無條件支持,非同路人則大肆鞭撻?

.當媒體旗幟鮮明時,讀者或觀眾是否也各自編組啦啦隊、隨之起舞?

.政府編列媒體預算時,是否偏袒立場鮮明的特定媒體事業?

.社會上是否存在著無論政治取向,民眾大多數都能認同的社會清流?

.人才任用時,以專業為優先,還是以政治立場為前提?

社會公信力是社會和諧、穩定、進步的保障。實踐民主結果造成社會公信力的喪失,這是現代民主的弔詭。如果沒有修補的能力,重新樹立能讓大眾產生信心的社會公信力,這便是民主的徹底失敗。民主,我所欲也,社會公信力,我所欲也,民主與公信力,難道不可得兼嗎?

為這篇獨立評論按讚→  

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2.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