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翻攝自林書豪官方推特。

前一陣子林書豪的髮型爭議,受到許多人關注。大數人注意到的是林書豪回應球員馬丁(Kenyon Martin)的大氣度,甚至認為馬丁的發言涉嫌「種族歧視」。但許多人忘記的是,既然髮型應屬個人自由,林書豪又何以語重心長地對外發文,解釋自己蓄留雷鬼辮(dreads)的心路歷程呢?事實上林書豪髮型的爭議之處,不是他與馬丁的舌戰。身在黑人為主流的NBA,林書豪必然早明白蓄留雷鬼辮可能引發的質疑,就是近年飽受爭議的「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

什麼是文化挪用?

文化挪用近幾年在美國受到許多爭議與討論,一個原本只存在於學術界的用詞,如今被大眾廣泛地用於描述「不恰當」的跨文化行為。

最經典的例子是盛行於1830到1960年之間的戲劇裝扮「黑臉」(Blackface)。黑臉是早期西方演員扮演黑人的方法,演員將自己的臉塗黑,模仿黑人的方言與音樂。從現代的角度來看,這種詮釋黑人文化的方式充滿了偏見與歧視。另一個文化挪用的範例是搖滾樂。搖滾樂事實上受到爵士樂與藍調的深厚影響,早期多為美國黑人演出,然而基於市場偏好,最後捧紅的都是白人歌手,而能夠從中獲利的也是以白人為主的唱片公司。搖滾樂之王仍舊是貓王,而大部分的人根本不知道搖滾樂起源與黑人有關。

黑臉與搖滾樂算是較經典的文化挪用例子,雖然並非毫無爭議。然而在這幾年,文化挪用這個詞的使用頻率極高,爭議性也不減。2015年波士頓美術館讓民眾試穿和服,流行歌手凱蒂佩芮並在全美音樂獎以藝伎裝扮演出,立刻有人將這些行為視作文化挪用,並引發強烈的批評。也有一派人完全不認同些說法,並反駁這些行為是對另一種文化的致敬,認為「文化挪用」這種批評氾濫到形同於文化審查,阻礙了不同文化的交流。批評者將「文化挪用」定義為一個強勢族群對另一個弱勢族群文化的借用,在這個定義之中,種族之間的權力不平等一躍成為了問題的核心。

黑人髮型在美國社會

讓我們回到林書豪的髮型爭議。事實上林書豪並不是第一個蓄黑人髮型而遭到批評的,小賈斯汀(Justin Bieber)、實鏡秀明星Kylie Jenner甚至是高級服裝品牌Valentino與Marc Jacobs都因為利用黑人髮型為造型,而遭到文化挪用的批評。乍聽之下確實是滿荒謬的,借用他人文化為何只能是「挪用」而非交流呢?這又回到了「權力不平等」的問題,要瞭解為什麼黑人髮型如此爭議,我們需要的是脈絡。

首先, 黑人髪型在美國社會仍然受主流文化的排擠。美國許多學校在過去並不接受黑人的自然髮型,例如雷鬼頭、爆炸頭(afros)與辮子頭,甚至將這些自然髮型等同於染髮或是雞冠頭(mohawk)等刻意的叛逆髮型。2013年,佛羅里達州12歲的Vanessa 因為爆炸頭髮型而被學校威脅退學另一名7歲的Tiana因為雷鬼頭髮型而不得不轉學,理由同樣是髮型干擾教學環境。

不只是學校,美國軍方也長期禁止各種髮辮,然而大部份的黑人在從軍期間沒有辦法維護化學直髮,髮辮是黑人整理自然頭髮的必要方法。軍方的儀容規定後來遭到黑人社群與外界的連署抗議,直至2014年,軍方才解除對黑人自然髮型的禁令。進入職場的黑人許多也會因為社會壓力而選擇化學直髮,因為自然的黑人髮型普遍具有不專業與過於街頭的形象。2013年,密蘇里州一名黑人公司職員,便因為雷鬼頭髮型而遭到公司開除。

許多人不滿白人將辮子頭或雷鬼頭視為時尚配件的原因根源於,這些髮型只有在白人身上會被視作時尚,而綁著辮子頭或雷鬼頭的黑人,反而會被視為街頭與不入流,甚至受到制度性的壓迫。而且渴望保有自然髮質的黑人並沒有選擇這些「叛逆」髮型的權利,事實上這就是整理黑人自然頭髮的方法,然而在一個以白人為主的社會裡,許多人反而寧可選擇化學直髮或是戴假髮,也不願意因為天生的髮型而遭到歧視。

所以林書豪錯了嗎?

文化挪用仍然是一個非常受爭議的議題, 所有的跨文化行為不會是非黑即白,但唯一不會錯的,是選擇去瞭解一個文化現象背後的歷史與族群。如果你喜歡NBA,何不也去瞭解這些球員為什麼在2012年公佈一張所有人低頭穿著帽T的照片,紀念遭警槍殺的黑人青年學子Trayvon Martin?或是為什麼2014年許多人穿上寫著「我不能呼吸」(I Can't Breathe)的T恤,紀念疑似因警方執法過當而喪命的Eric Garner。NBA球員是美國所有運動聯盟中自由度最高,也最敢於對政治議題發言的運動員,而林書豪的髮型,正應該成為這種對話的契機。

(作者大學為哲學與社會系學生,現於美國擔任媒體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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