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轉吧!速食時裝》紀錄片。 圖片來源:2017勞工影展提供。

《翻轉吧!速食時裝》是一部從紐約出發、探討生產全球化的紀錄片。加拿大籍導演Jennifer Sharpe提出兩組想要在片中回答的問題:第一,什麼是生產全球化?生產全球化會帶來什麼後果?第二,在生產全球化的過程中,服裝設計師可以做些什麼?如何帶領消費者做出較好的選擇?

在討論紀錄片內容之前,其實從中英文片名就已經可以找到回答上述問題的蛛絲馬跡。英文片名Traceable,顧名思義,就是「可追蹤的」。那麼要追蹤什麼呢?在這部片中就是衣服的生產過程。因為在紐約的這些設計師、品牌商、零售商,甚至是販賣該商品的店員,沒有人知道衣服的原料是從哪裡來的,又是誰生產的,大家一律給出「遠東」(Far East)這個令人啼笑皆非而且帶有先進國家中心主義意涵的答案(簡稱天龍國視角)。中文片名《翻轉吧!速食時裝》則乾脆更進一步告訴我們,速食時裝,或者說快速時尚這件事根本就是有問題的,因此需要被翻轉。

生產全球化下的價差與壓榨

關於上述第一組問題的答案,不管是經由文字還是影像媒介,其實已經有許多人做出回答。例如Pietra Rivoli的《一件T恤的全球經濟之旅》,這本由反血汗工廠學生佔領美國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校長室所啟發的社普書籍,它關心的主題便與《翻轉吧!速食時裝》相同,希望藉由檢視一件日常生活必需品──T恤的產製銷過程,往前追溯,從德州西部棉花產業、中國紡織工廠到美國華府談判桌,甚至還探索了非洲的二手成衣市場,進而解構成衣供應鏈這個不為人知的黑箱,讓更多消費者知道一件衣服到底是怎麼被生產出來的。

再者,有幾部知名的紀錄片,像是《咖「非」正義》與《我愛高跟鞋》,也都是從解構供應鏈這個角度出發,分析討論生產全球化下的利益分配不均給生產者帶來的衝擊。比如以高跟鞋的生產為例,品牌商通常給製造商的代工價格只占其零售價格的15%,亦即一雙售價100元美金的高跟鞋,製造商只能從品牌商那裏拿到15元美金的代工價。如果再扣除原料、運輸及管銷成本,為數眾多的工人根本只能拿到微乎其微的利潤。那樣微薄的薪資很難養活自己,更不用說是支持一個家庭的運作,我自己對中國外銷產業的調查也看到同樣的情形。

咖啡這項國際第二大期貨商品的生產過程也是如此,甚至更加壓迫生產者。舉例來說,雀巢等全球四大咖啡商向衣索比亞咖啡農收購一公斤咖啡豆的價格是2比爾(birr,衣索比亞現行貨幣),但是一公斤咖啡豆研磨成的咖啡飲品在紐約販售的價格卻是2,300比爾,兩者竟然相差了1,000倍以上!我想本身在紐約The New School帕森設計學院任教的Jennifer Sharpe應該也看到了這一點,於是才會在《翻轉吧!速食時裝》這部片中強烈呼籲應該建立產品履歷,讓衣服的生產可以被追蹤,或許能稍微減輕成衣時尚產業對第三世界生產者的不公平剝削。

從設計師出發的改變

不過對我來說,《翻轉吧!速食時裝》這部片真正有趣的地方在於它想探討的第二組問題:服裝設計師可以做些什麼?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其實跟商品鏈(業界人士習慣稱之為供應鏈)這個概念的運作內涵有關。

全球商品鏈(Global Commodity Chain)是由美國社會學家Gary Gereffi在1994年所提出,這個概念的特點是它不再從抽象模糊的國家利益著手,而是以個別產業作為分析的焦點,論證說明一項商品從上游的設計製造一直到下游的零售行銷過程中,在不同地區負責不同步驟的廠商已經「鏈結 chained」成一個跨地域性、彼此相互依賴的交易網絡。也正是因為生產的跨地域性,使得商品變得神秘,即使衣服標籤上寫著Made in America,那通常也只是一個幌子,因為一件商品的生產可能要經過上千人的手才有辦法完成。

不過全球商品鏈這個概念不僅止於探究產業的具體分工狀態,Gereffi在討論這個跨國交易網絡的治理結構時,還依行動者權力關係將它區分成兩種不同類型:生產方驅動(producer-driven)與買方驅動(buyer-driven)。在生產方驅動的商品鏈中,擁有關鍵生產技術的廠商不僅可以控制商品鏈的運轉,也掌握了最多的利潤分配比例,像是資本與技術密集的航太、汽車與半導體產業便是屬於此種類型;相反地,在買方驅動的商品鏈中,掌控商品鏈與享有最大利潤的是不涉及生產領域、但卻占據設計研發與銷售通路端的品牌商、貿易商與大型零售商,鞋業、成衣與玩具等勞力密集型產業便是歸在此類。

《翻轉吧!速食時裝》探討的成衣產業正是屬於買方驅動的商品鏈類型,而占據商品鏈頂端的服裝設計師具有鏈中其他行動者沒有的權力優勢,可以影響整個商品鏈的運作。所以當在片中看到新興設計師蘿拉西格爾實際到印度參訪時尚產品的製造過程,並把時尚產品的消費者與生產者及社區連結在一起時,作為觀影者/消費者,當然也可能是生產者的我們,無疑是感到興奮的。因為在距離消費者最遠的商品鏈頂端,終於有人起身行動,開始想打破這種不公平的生產利潤分配情形。只是來自鏈頂端內部的insiders可以做到什麼程度,有沒有可能跟國際反血汗工廠與公平貿易等反全球化運動進行連結,甚至聯手推動產業遊戲規則的改變,沒有人可以預測的到最終的結果,但是不去做,就什麼變化都不會發生。

期待有一天,快速時尚可以轉變為「慢速時尚」,速食時裝可以轉變為「慢食時裝」,一切不再是以市場競爭與效率為主要考量,到那時候,我們才有可能可以好好地去欣賞並珍惜每件衣服背後那動人的生產文化。

(作者為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影片放映時間
10月28日(六)12:15 光點華山電影館
《翻轉吧!速食時裝》

2017勞工影展「職業演員-產業變遷中的過勞時代」
Taiwan International Labor Film Festival
10月27日(五)~11月5日(日)光點華山/國家電影中心,免費入場
詳情請見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TILFF2017/
官網:http://www.tilff.taip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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