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以下內容有劇透】
「再怎麼廢的人生,都要奮力開出一朵花。」導演林靖傑以底層勞工懷抱夢想為故事主軸,在生活中載浮載沉,共享痛苦與幸福的過程。
前年我參與了導演林靖傑的電影《愛琳娜》開拍記者會,當時心裡想著,又是一部像是豬哥亮熱鬧賀歲的國片,或是小清新愛情片。
一部描寫高雄底層勞工家庭的影片,這樣的關鍵字吸引我點開頁面,才發現原來是一年多前,我曾在開拍記者會現場的電影。
《愛琳娜》主軸從陳怡蓉飾演的小提琴老師陳愛琳出發,畢業後的愛琳,是一名多重兼職的底層勞工,因一場車禍而接觸小提琴,成為小提琴老師。爸爸陳有義是一名領退休金的勞工,大哥陳清彪是滿口幹來幹去問候對方的混混,二哥陳清源是無法升遷的「一元三」警察,三哥陳清貴是面臨倒閉的小工廠老闆。一家人的角色刻劃,其實就是你我生活周邊的百姓縮影,在底層就業市場中載浮載沉,為了明天的生活而努力。

攀上枝頭的文化符號與傳統框架
許多家庭從小就讓兒女學習鋼琴、小提琴等,希望培養人文素養,擁有高品味的文化資本,這些樂器是一種高階級的符號意象。愛琳希望藉由小提琴躍升中產階級,但她發現小提琴老師的生活並非她想像的那樣。老闆因為招生不足而給不出原本說好的薪水,這個現象不只在音樂學習中心會發生,在許多私立的高中職亦然會出現,招生的責任落在基層教師身上。
因此,愛琳希望找個高、富、帥的對象,擺脫底層的生活。劇中也呈現了傳統上,認為女子需走入家庭,擁有伴侶才是好歸宿,男性相親對象對於女性年齡、身材的要求,會不會生、高齡剩女等意象,是父權社會對於女性的壓迫,但同時,被父母、親友要求來相親的男子,不也是社會對於未婚男性的一種壓迫?
自卑情懷與爭一口氣
愛琳爸爸雖是一名退休國營企業勞工,但自小擁有精湛的繪畫技巧,多以草根情節入畫,像是觀音像等。而突然現身拜訪爸爸的兒時日本友人收到他贈送的畫作後,一句「我以為你長大後會成為畢卡索」,看似讚美的話語,反而讓爸爸心生自卑,將自豪的畫作通通拆掉,這是台灣人面對外來文化的一種自卑心態,否定自我草根的元素,視之為劣等俗氣,期待被外界肯定,卻又僅能透過西方的框架,別人的眼來看自己。也許林靖傑成立的「好台電影公司」正是希望台灣人正視、肯定自身文化,也如同林靖傑在其他報導中提到的,希望拍出不偏離事實、通俗的電影,「要讓觀眾帶著一點希望離開戲院。」
「我爸其實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人,也很有俠義精神,但他註定這輩子只能當一個勞工,我想他一定很希望可以扳回一城,至少他的孩子可以幫他扳回一城。」劇中愛琳看著高雄夜景說著。爸爸將希望放在後輩身上,並非要孩子大富大貴,而是爭一口氣。勞工家庭面對社會的不正義不公平,如何為了家園奮力與國家機器、與社會制度對抗。

南部情感刻劃
在影片中,看得出林靖傑對於階級的深刻描寫,這來自於林靖傑的生長背景,取景自熟悉的生長地高雄,以及取材自生活的觀察。「勾摟勾摟」在門口埕開放飼養的火雞,是愛琳爸爸對他父親的思念。獨棟的住宅,寬敞的庭院,街坊鄰居串門子泡茶的身影,還有對廣播劇的熱愛。這些是在南部生長才能感受到的特殊性,在台南長大的我,也深深地因為這些元素產生共鳴,這就是南部人的成長環境。開頭與結尾以小黃運將廖俊明廣播的口白呈現,廣播是許多勞工家庭一天的開始,聽聽路況,關心社會大事,以及在地情感的連結。
劇中元素雖然混雜,讓人一時間會搞不清楚,導演想談的是勞工、階級、外配,還是日本情懷,但這就是庶民生活,一個普通勞工家庭每天會遇到的事情。會經過滿是家庭移工與老人家的公園,會被城市燈光的夜景所感動,喝著用威斯忌酒杯裝的紅酒,想像自己正在拍攝高級房車廣告,說著「好美噢」,然而早上起來面對的,卻是一片黑壓壓的工廠與貨櫃,以及公式化的勞工人生,為了生存,為了下一餐而煩惱,城市的美麗與醜陋併陳在觀眾眼前。
美中不足的是,愛琳內心的刻畫稍嫌薄弱,她如何決定留下意外懷孕的孩子,如何決定為勞工發聲?劇中並未完整交代。
林靖傑這部片雖非完美,片後,也引起我跟友人的諸多討論,但他成功地拉高了國片的製作層次,也蹲得更低去呈現人民的真實生活,也許這些來自他的成長背景、寫作功夫與社會觀察的能力。
平凡的正義雙俠
「愛琳娜,呼愛琳娜的這條歌,阿爸呼愛琳娜的這條歌,阮永遠的愛琳娜。」
從底層勞工到小提琴老師,再到蒙面女俠的愛琳,象徵著蒙面俠蘇洛、V怪客等正義意象,以及兒時父親幫愛琳製作的面具,面具所乘載的是正義、是親情、是瘋狂,她戴上面具,用快閃小提琴表演,為城市注入新的力量。
「城市遊俠小黃」是廖俊明的代號,小黃運將為社會議題發聲並不新鮮,而是他的平凡與懦弱更貼近生活現實,會掙扎著要不要下車協調鬥毆事件,就像是許多路過事件現場卻不伸出援手的民眾,內心也許是有過一絲天人交戰的時刻。然而,他的正義逐漸被心儀對象陳怡蓉所發生的一連串故事所觸發,就像是個開關被啟動的廖添丁,女兒透過超商集點贈送的卡通錄音筆是他平凡的工具,透過紀錄與廣播的傳送,將他對社會的關懷傳遞給更多人知道。
「肖仔」、「你比我擱嘎肖」,他們兩人秉持著一股傻勁,為自己的生命與底層社會發聲。

木棍與鐵怪手
最後帶到都市更新議題,國家的公權力與個人權利牴觸時,人民的力量看似如此渺小且薄弱,劇中的阿姨單薄矮小的身體拿著棍子守住家園,她不斷叫喊著「擱來!哩賣擱來!」木棍對上怪手,如同螳臂擋車。
拆與不拆,房子正對面的大看板,是幸福洋溢的房屋廣告,但拆了人民的房子,真的能帶來幸福嗎?面對社會的不公義,個人看似無力翻轉國家體制,但集結眾人的力量,總有一絲可能的機會。
當民眾對臥軌的勞工說出輾過去,當民眾對抗議的關場工人說出死要錢,如果不是走投無路,如果不是為一口氣,誰願意上街頭風吹日曬。社會無情的背叛與評價,都是慢慢用話語在殺死一個人。但林靖傑企圖用溫暖的親情、愛情讓每個人的生命開出一朵花。
(作者為台灣大學新聞所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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