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三則重大新聞,三者併讀,更能理解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尤其關於「工作」,或是「勞動」這件事。

第一則,圓神出版社宣佈將周休三日,引發一陣欣羨,妒忌,甚或哀怨;但其間,我們還能看見,老闆與員工的權力關係、企業經營者的生活哲學,如何左右受僱者的工作條件,還有,當下的台灣,「勤奮」的定義如何微妙挪變,我們曾自豪台灣人民工作勤勉,如今認真思考家庭與生活的優先權重。

不只台灣,英國BBC網站最近刊登一篇報導,討論全球「周休三日」的風潮,從非洲甘比亞、荷蘭,一直到美國猶他州,那些「週一到週四,每天工作十小時」的實驗(BBC網站原文)。

我們當然不該忘記,台灣目前實施的「兩週84工時」,當年如何在朝野政治算計中,亂軍突圍而出;即使如此,勞基法仍未保障周休二日,上星期,勞委會擬在自由經濟區試行「每週40工時」,但以「延長變形工時」作為交換,引發勞工團體抗議(新聞原文)。

好,上述「兩週84工時」、「每週40工時」或「延長變形工時」等等名詞,對你而言,可能陌生而冷硬;然而,正是這些法令名詞,決定我們能否一律享有周休二日,決定我們能否領到加班費,決定我們會不會被冷血老闆操到爆肝。反觀美日,早已規定每週40工時,澳洲38小時、法國只要35小時。

換句話說,我們關在辦公室曬日光燈的時數,往往不是取決於老闆的個別善意,而是歷史底藴、社會對話、政治角力、立法攻防的最後結果。受薪者的勞動條件,包括薪資、工時、保險、失業及退休給付,是一場勞資漫長協商的動態過程,無論藍領或白領,甘苦與共;其間,往往是許多受害勞工的生命血淚,以自己的慘痛經歷,換取他人的權益保障。

例如,在台北車站臥軌的關廠工人,十幾年前的不幸,催生勞工退休金專戶與失業給付,前者讓勞工不因惡意倒閉而求告無門,後者讓非自願失業者能獲喘息,重新出發。

諷刺的是,這些關廠工人自身卻面對荒謬官司,以67歲的呂黃盞為例,十六年前的36萬元,勞委會如今求償五十幾萬元;而她目前以資源回收度日,每月所得不過三千元(看呂黃盞的故事,引自PNN)。

呂黃盞及其他關廠工人的處境(或如邱純子),是一個殘忍縮影,一個沈重提醒。過去半世紀,我們享用一項特殊權利,讓多數人脫離戰後貧困,將半樓仔矮厝,翻修為簇新的、標示歐陸洋名的鋼骨大樓,我們站著食用高價壽司、將兒女送進雙語幼稚園,我們達成父母那一輩,終其一生夢想的境界,彷彿是流著奶與蜜的美好家園。

但在這背後,在我們從未察覺,或不願正視的角落,我們這一輩的完美人生,不知不覺欺負了土地,不知不覺欺負了農民,不知不覺欺負了工人。我們享用低廉的農產品,抑制農村的收入水準,迫使農人壓榨地力、提高產能,生產對環境有害的稻梁蔬果,或迫使他們離農休耕,或迫使良田成為政商聯手的炒作商品。

另一方面,台灣出口奇蹟背後,是一群長年被犧牲的沉默勞工,被壓抑的血汗人生;當產業出走,他們經常是企業主口中的禍首,也是政治算計下的代罪羔羊。

而今,林立的廠房映照著荒耕的農田,飆漲的地價映照著關閉的廠房;而我們尋常的家庭晚餐,映照著一群蹲坐鐵軌上的悽涼老人。

再說一次,我們的基本薪資、工時、保險、失業及退休給付等工作條件,或延伸至我們的家庭生活品質,很難倚賴單一老闆的經營善意或人生哲學,而是一場巨大漫長動態的社會對話,甚或衝撞、抗爭,必要時走上街頭,砸雞蛋、丟稻梗,才能維護自己的權益,無論你是工廠作業員、銀行行員、律師事務所員工,一體適用。

所以,關廠工人憑什麼抗議?憑什麼癱瘓鐵路交通?比較短的答案是,他們是弱勢中的弱勢、受害者中的受害者,他們試過一切溫和方法,希望擺脫這場官司噩夢,而今,他們除了衰老肉身,已無其他協商武器。

比較長的答案,是借用諾貝爾獎經濟學者史迪格里茲的一段話,他在批判美國資本主義市場失靈的《不公平的代價》一書裡,談及金融風暴與佔領華爾街,適可反身省思關廠工人臥軌事件:

「在危機爆發之後,人民對於民主政治還存有希望,相信政治體系會要求造成危機的人負起責任,並且迅速修補經濟體系。

然而,泡沫破裂之後好幾年,我們漸漸看清政治體系顯然失能 ,正如它未能防範危機發生、抑制不斷升高的分配不均、保護底層的大眾、防止企業濫用,至此,抗議者只好走上街頭。」

這是一場讓人傷感的社會對話,也是過去數十年,台灣社會不公平的代價。

這場對話還未結束,若想理解關廠工人為何抗爭,煩請點閱這個懶人包「全國關廠工人連線」;或者,你可以搜尋「苦勞網或「公視新聞議題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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