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剩下兩個月了。辦公室,茶水間裡面,除了飄起剛沖泡妥適的咖啡香,綠茶香,更不時飄起類似對話,內容不外是,「你今年還剩幾天?」對話的另一方,則可能答道,其實今年也沒幾天,三折四扣,想想也不過去了一趟墾丁,或許再加上趟日本吧,寥寥八九十天的特休假,很快沒了。

這當口呢,問的當然是今年的特休假,你還幾天可請。轉眼元旦過去,對話換了個樣子,年初就彼此問著,你今年有幾天?

還三天吧。打算怎麼用?

累了一年很想好好放個長假,偏偏年底忙,又沒甚麼公眾假期,連不到長週末,左思右想乾脆便請了假在家補眠。嘩的一聲說,睡覺,好奢華。也只能回個苦笑,呵呵一聲說,能怎麼樣呢?

另一邊傳回來調侃的語氣,說這倒是,隔壁部門那個新人,大學剛畢業,還沒假呢。

是啊,能怎麼樣呢。輕聲一歎,還是回座位繼續為公司打拼了。

時序接近年底,去化當年特休假儼然成為全民運動,多數公司規定不准把特休假帶過年,也有的公司基於和諧勞資關係,准許將今年未休畢的假期帶至隔年,但需在三月底前請畢。有的公司,則希望勞工每年將特休用完,規定帶過年的特休假需折半計算。打開求職網站,不少公司寫明了,每年休假天數照勞基法規定,也就是僅給予最低標準的帶薪假期,頭一年,門都沒有,第二到三年,七日。第四到五年,十日。連續工作滿六到九年,給假十四日,接著每一年多給假一日,最高至一年卅日。

都說,不覺得台灣假期忒少了,若以勞動基準法規定觀之,每年法定休假日約112日,佔全年365日的三成時間,看起來多,卻其實很少。

一個朋友從香港轉去新加坡工作,雖在職位上高升了,她卻一唱三歎也,唉,一年特休假剩下十八天,年過不到一半,卻已用掉十二天,接下來的日子當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吹鬍子瞪眼睛問她,十八天都已經很多,要不妳原本在香港到底有幾天?不想她眼睛瞪得比我更大,說,我在香港頭一年工作就有十八天,工作這幾年增到廿三天,變成十八天你要我怎麼辦?

更別說,香港一年公眾假期天數總固定了是十七天,農曆節日當中,除夕中秋端午還各多得幾小時的早歸假(early leave)。即使在新加坡,一年公眾假期也得十二天,年休假的選擇兼顧了新加坡社會以華人、基督徒、印度教、回教幾大宗人口民族組成的重大節日,一年到頭,算起來兩個月得放一次公眾假期。

海那邊的東京證券市場,怎麼又時常跳出「適逢某某假期,東證休市一日,」一查,方知道了日本每年法定公眾假期為十五天,分別落在一、七、九、十月(成年禮、海洋之日、敬老節、體育節)月,另外,每年八月中旬一般公司行號還有5連休的盂蘭盆節假期,算是鼓勵人民閤家出遊,亦間接激勵日本國內旅遊風氣頗盛,國境四處,林立的是各式特色旅店吃食,溫泉,楓林,櫻樹,轉念一想,正是得有了假期,也才好有閑情逸致慢下來逐一去拜訪。

反觀台灣勞工,每年十一、了不起十二天的公眾假期,再加上屈指可數的特休假,合併計算每週六日,一整年下來,休假天數也不過約莫120日。

多嗎?其實少得可憐。

給假多寡確實是一門藝術。資方念茲在茲,把每個勞工都認為是公司的負債,苛扣假期,更有的公司主張自己是特殊勞資關係而不適用一般法定基準,每年總有幾個特定假期「需由雇主和勞方共同吸收,」東折西扣,一年七八天的特休假幾個半天幾個半天折下去,剩五天。可窮則變,變則通,有些取巧的勞工,看準了每年七日以內病假不扣薪,有時早上起床,感覺天候不佳,沈沈的心情不願離開被窩,宣稱「得了一種勉強上班就會死的病,」登進請假系統裡頭去大筆一揮,請病假好了。還可洋洋得意宣稱,每年都必定要把支薪病假請完了,強調這是勞動者應有的權益,再補上一句,誰叫公司一年只給七天假,摳門得很。

資方再怎麼精打細算,也算不過勞工爭取己身權益的利己動機,七天特休加上七天病假,一整年還是十四天不在崗位。況且臨時起意的病假,可沒能事先安排工作進度,供應商或客戶一通電話進來,說找某某,兩手一攤,他請病假去了。工作停擺。可另一廂呢,週四週五早排好特休了的那人,週一到週三飛也似地把工作進度跑完,還兼發了幾封電子信息給配合廠商,指派代班人,接下來幾天嬉皮笑臉放假去,又再神采奕奕收假上班,說是充電完畢,可以繼續努力。

對雇主而言,給員工多幾天假期,在於能夠讓員工自每日的慣習當中解放出來,把工作崗位上的力氣放到最大──雇主總以為自己把給假算得很精,卻其實是把每人每天的勞動力給予了錯誤的等值,忽視人的工作效率更牽涉到身心的平衡。這種上個世紀的代工廠的管理思維,讓我們精於時間的管理,卻忽略了如何提昇每人的產值;只對開工時數錙銖必較,卻無能善用無能發揮員工在辦公室裡頭的每分每秒都把思考的聲音開到最大,或許也正說明了為何台灣經過三十年,還是無法擺脫代工的命運。

嘗有人言,放假的意義並不總是在於必須做些什麼,而是能夠選擇,那些日子可以不做什麼。

將人類自規律的勞動中解放出來,才是推升創造力的根源。

時序接近年底,上班族們開始去化每年的特休假。有次,在採訪的間隙和一個航空公司老闆閒談,聊到台灣民航主管機關嚷嚷著要發展航空業,他側著頭說,當然航權航線是個問題,但或許更該思考的是要怎麼鼓勵國人多出國旅行。他像在自言自語,我則一句話接了上去,因為台灣人假期太少,沒有假你出個甚麼國啊,還說要發展航空業豈不是滿口的空話,難怪華航、長榮航加起來營收沒一家新加坡航空多,更沒一家香港國泰航空多。

我原只是想說個笑,那老闆卻一拍腦袋說,是了,你突破盲點了。

而那時,我沒說出口的是,難怪在黃色小鴨靠泊香港維多利亞港之後,台灣的黃色小鴨熱潮要在北中南遍地烽火。多少台灣人沒假沒錢沒去過香港,荷蘭有霍夫曼,台灣唯有捧著大把銀子引進黃色小鴨。我們一窩蜂去高雄,桃園賞黃色小鴨。接下來我們還要去基隆。

我們沒有足額的假期。難怪我們只能去看黃色小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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