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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古人的職場故事一直很有興趣。為什麼?因為那是一個非常特殊的職場。

在封建帝制時代,所有人的大老闆都是同一個人,那就是皇帝。在皇帝身邊工作是極端高壓的,正所謂「伴君如伴虎」,我一直認為現代人工作壓力再大,其實都不比古人在皇帝身邊上班的壓力──現代人工作做不好,了不起丟飯碗、沒收入;但帝制時代工作做不好會掉腦袋,甚至連坐親族。

在攸關生死的高壓中,可以看到古人為理想、為生存、為飛黃騰達,無所不用其極的反應與智慧,展現夾縫中的求生之術。而歷史正如明鏡,真實反映古代職場員工的多樣面貌,無論他是高潔睿智、陰險狡詐,都無所遁形。

▋裴矩的180度大轉彎

今天的主人公叫做裴矩,是活躍於南北朝末期至隋末唐初的政治家。他本名裴世矩,後來為避皇帝──也是他人生最後一個老闆李世民──名諱而去掉「世」字。

裴矩曾先後仕宦於北齊、北周,楊堅建立隋朝後,他又在隋文帝、煬帝父子底下上班。隋末民變天下大亂之際,他轉投河北民變領袖竇建德,結果竇建德在虎牢關敗給李世民,裴矩又投降大唐,成為李淵、李世民父子的股肱之臣。

裴矩是個有本事的人。他在隋文帝時曾參與滅南朝陳國的戰役,又在朝中制定朝廷禮儀;楊廣繼位後,裴矩經略西域,打擊吐谷渾,並用計分裂隋唐時期的主要邊患突厥,重啟絲綢之路,主持對外經商。在竇建德麾下時,裴矩任右僕射(職同宰相),幫助稱王的竇建德制定朝儀、律令,對於興文教也頗有建樹。總而言之,他任職的公司一再被其他公司併購,但始終不影響他的經理人職務,因為每位新老闆都非常倚重他的才幹。

但史書給裴矩的人格評價不高,雖然稱他清廉、不結黨,但那也是他在政局動盪時明哲保身的官場心法而已。裴矩在大隋集團第二任董事長楊廣接班後,開始迎合楊廣好大喜功的個性,沒有盡到一個高階經理人應盡的義務──「直言進諫、導正缺失」。他不曾給楊廣任何規勸,反倒一味順著董事長心意辦事,把創辦人楊堅克勤克儉積攢下來的家底,在十年間敗得一乾二淨。

《舊唐書.列傳十三》評價隋代為官時的裴矩「是時,(煬)帝既昏侈逾甚,矩無所諫諍,但悅媚取容而已。」《新唐書.列傳二十五》中則評裴矩為:「其奸足以亡隋,其知反之佐唐,何哉?惟奸人多才能,與時而成敗也。」兩者都肯定裴矩有才能,但也都突顯他在仕隋時「無所諫諍」,是個奸佞之臣。偏偏這樣的員工在投降李唐王朝後工作態度發生180度大轉變,以一個忠直諫臣的形象重生,十分神奇。

▋職場上的見風轉舵

從史書描述,大致可以揣想裴矩活在當代下的輪廓:他是職場上的不敗者,擅長謀求晉身之道的聰明人,在改朝換代換皇帝稀鬆平常的亂世中,他的職涯共計4次跳槽,歷任5個企業和7個不同老闆,但總能讓下一個老闆賞識重用,安然無恙的繼續當高階經理人,因為他擅長投老闆所好,就算不能討老闆歡心,也絕不會讓老闆討厭自己。

對這種既聰明又狡猾、腹中有實學、腦中善鑽營,心中無準則而觀察又敏銳的人才來說,決定他職場上邁向能臣或佞臣之路的關鍵,在於老闆的性格和用人的方略。

因為這類員工太會察顏觀色,太能見風轉舵,他們知道如果提意見不但不能改變公司政策,更可能招老闆討厭,丟掉飯碗甚至身家性命,因此選擇沉默或曲意順從。這不代表他們不做事,只是不再提出大方向和執行步驟,而是揣摩上意,從「老闆想做的」方向去執行,把所有決策風險一概交由老闆承擔,他們只負責用最積極的態度、最簡短的時間,去完成老闆交辦的指令。

▋當員工只想做「老闆要的事」

職場上,「做對的事情」和「把事情做對」,絕對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比方說,一個品牌在上年度營運狀況不佳,造成今年可用資金不寬裕,那麼今年採取相對保守的營運策略,就是「做對的事情」。但在年度營運方向的決策會議中,董事長對一個新產品線的開發案展現了高度興趣,某經理人不但不加阻止,反倒察言觀色,避開資金不充裕的現狀,力排眾議讓團隊朝老闆意向前進,並用最快速度完成新產品線的開發,這就是所謂的「把(老闆要的)事情做到對」。

裴矩這類員工,只負責把老闆想要做的事情做到最好,升官發財自然不在話下;至於這個勉強開發的新產品會不會大賣?公司會不會有資金短缺危機?會不會因頭寸調不過來而倒閉?他都不放在心上,只把決策風險交給董事長一人承擔,因為公司倒了、董事長完了,他還是可以再找下一份工作。這種經理人位階愈高、愈得老闆賞識,對於一間公司的發展,愈是危險。

▋楊廣與李世民最大的差異,就在能不能聽取意見

裴矩的職場夾縫求生術其實一輩子沒變過,改變他工作態度的是他的老闆,是他那性格極其類似,但用人方式大異其趣的兩位著名老闆──楊廣和李世民。

隋煬帝楊廣、唐太宗李世民,其實有很多地方類似。他們都出身關隴貴族集團,先祖都在西魏、北周為重臣;他們都是胡漢混血的後代,都有凌雲壯志要開創一番大功業,也都以次子身份凌駕長子,採取爭議手段奪嫡成功;他們都是精力旺盛,一刻都閒不下來的君王,也都是開口能引經據典、滔滔不絕的雄辯之士,如果放到現代,一定可以開政論節目當吵架王。

個性如此相似,甚至還帶有血緣關係的兩人(李淵是楊廣的表哥,論輩份楊廣是李世民的表叔),命運為何大不相同?

耳中能否容下忠言,決定了他們的命運。

▋楊廣:敗光家底的富二代

楊廣作為企業領袖,有遠大的志向。他營建東都洛陽,是為了讓長安和洛陽兩都連貫東西,擴大政治核心;他開鑿運河,是為了交通南北,通暢中國經濟與文化的血脈;他開科取士,是為了打破門閥壟斷仕途的狀況,為寒門提供晉身機會;他經略西域,打擊邊患,是為了開疆拓土、拓展貿易,成就一個幅員遼闊、錦繡繁華的第一帝國……他的建設許多是利在千秋的功業,眼光具備超脫時代的格局,也有大魄力和行動力把夢想變成真實,是一個能圓夢的企業家。

楊廣當然有錯,他好大喜功、喜歡奢華排場,造成重度的勞民傷財。但他最大的過錯,就是太急於把這些政績都在自己這一代完成。諸多大型工程、巡遊天下及三次親征高句麗的無效戰爭,全都在他在位的短短14年間完成,這步調實在過於急切了。

先不說別的,在那無動力機械的純人工時代,東都洛陽營建只花了10個月就霸氣落成;而被譽為世界級工程、全長2,700公里的大運河,儘管分段開鑿前後也僅費時5年就宣告竣工!即使採用現代知識、技術與器械,台北捷運新莊線從開工到通車也花費了超過10年的光陰啊!楊廣傲視古今之偉大、迅捷的政績背後,是無數老百姓過勞致死的山高屍骨堆疊而成。

在農業社會,民力等同國力,人口就是一個國家的資本,大隋創辦人楊堅深知此理,他採取休養生息和戶口普查的政策,創造了人口復甦的奇蹟,從文帝開皇元年到煬帝大業五年,登記在冊的戶數達890萬戶、人口超過4,600萬的頂峰,這意味著隋朝比起此前的朝代都有更豐富的稅收、強大的生產力和充足的勞動力。

握有大把資本的富二代楊廣,在接班後迅速將國力投資至各項工程開發和對外戰爭之中。在趕工時,他每月平均徵調 200 萬人次的徭役,經年累月,於工程和戰爭中死亡的勞動人口數以百萬計。

在東都落成、運河竣工和多次戰役失利後,反覆折騰十餘年的結果,就是讓成年壯丁大量死亡,甚至一度需要徵調婦女來服役,到後來,老百姓真的受不了,為躲避徭役,只好脫籍逃往山中做野人,國家重回無法掌握戶籍的狀況。到隋朝滅亡時,官方登記戶數僅餘180多萬,楊廣這個二世祖接班後短短14年,就敗掉了大隋集團將近4/5的家底。

▋為什麼裴矩在楊廣底下不敢說話?

當董事長楊廣犯下濫用民力的致命失誤時,裴矩這個經理人在做什麼?什麼都不做,他沒有一句進諫之言,一味順著楊廣心意,把他想做的工程、排場、格局和效能都做好做滿。至於大隋國運?百姓死活?他絲毫沒放心上。

為什麼針對治國路線和步調,裴矩只想把老闆交辦的事做好?而針對國家覆亡的潛在危機隻字不提?除了無能,就是自保。裴矩很明顯並非無能。他知道楊廣最大的缺點就是剛愎自用,甚至在群臣面前公開明言:「朕不喜歡人唱反調,討厭冒死進諫博取忠名的下屬,想加官晉爵很簡單,聽我的話就好。」既然老闆都這麼明確表態不想聽反面意見,為飯碗和性命著想的聰明人,自然誰都不敢再說真話,久而久之,楊廣的耳邊只有好聽話,再也沒有逆耳忠言,他貨真價實成了一個「孤家寡人」。

平心而論,楊廣的一些錯誤,後來李世民也犯了。但李世民雖愛虛榮、好功業,但每到精算成本的關鍵時刻,他總能懸崖勒馬,幫他踩住煞車的,是他麾下高階經理人的逆耳忠言。除了著名的魏徵、房玄齡、杜如誨、長孫無忌等人,還有較少人知道的張玄素和裴矩。

因為李世民是願意聽人說話的領袖,雖然不太可能達到「聞過則喜」,但至少也近於「聞過則賞」。既然有賞,何樂不為?上行則下效,所以李世民身邊,逐漸聚集了許多勇於說真話、提意見的大臣。

▋願意自我壓抑的李世民

李世民是親眼見證強大而富庶的大隋王朝在他眼前灰飛煙滅的,所以他當了皇帝以後,常用隋代兩任皇帝的個性和過失來警惕自己;他讀楊廣詩作,常有「觀其文如堯舜、審其行如桀紂」的感慨,我個人揣想,李世民內心深處應當有感覺自己性格和喜好和叔父楊廣頗為類似,但楊廣卻讓隋代二世而亡!這無疑是他在現世存在的一座巨大警鐘,他藉此時時敲打自己,千萬不要犯下楊廣的過失,所以競競業業的節制自己的慾望,然而,要靠自己節制慾望是很難靠得住的,得靠大臣的提醒和約束比較保險。

儘管他知道某些人是為了邀名求賞而進諫,但只要內容說得有理,儘管聽到當下龍顏不悅、拂袖而去,他也能在獨處之後沉澱反思,想想這些逆耳之言到底是不是真有幫助?自己發怒到底是因為對方說的不對?還是單純只是因為皇帝的面子掛不住?

這對於領導者來說是極其難得的優點,要知道,現代的大老闆都是成功人士,他們都見識超群,心中也大多有股傲氣;他們都日理萬機,很難有耐心聽下屬意見,更別說是聽到當面批評自己決策失當的聲音。在君權時代,皇帝老闆擁有生殺予奪大權,當他們願意棄用乾綱獨斷的權柄,聽取令自己不悅的反對意見,擇善從之改變自己,實在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李世民知道自己和楊廣一樣好辯、擅辯,為了不重蹈楊廣覆轍,他登基以後盡可能的壓抑這個長處,面對臣下建言時,他不再引經據典、據理力爭,以辯倒群臣為樂,而是盡量鼓勵臣子多說真話。

裴矩就是在這樣的風氣下,改變了個人的職場作風。

▋碰到什麼老闆,下屬就會說什麼話

有一次李世民為打擊官員受賄風氣,採行釣魚辦案法,派人私下向大臣行賄,凡被釣魚方式釣到的受賄官員立遭處死。有一個大臣獲知後立即直言向李世民進諫:「為吏受賂,罪誠當死。但陛下使人遺之而受,乃陷人於法也,恐非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

意思是說,這是誘捕偵查、陷人於罪,因為人性本就貪婪,皇帝先以利益去誘發人性劣根,引起犯罪事實再治罪,有失厚道,不但難使臣下心服,也非儒家用道德與禮教匡正人心的準則,更讓皇帝與群臣間產生隔閡與嫌隙,導致人人自危,後患無窮。天才小釣手李世民這才警覺,這種懲貪作法是個餿主意。

這當面指陳李世民錯誤的人,正是在隋朝兩任皇帝犯錯時一言不發的裴矩。

過去隋文帝楊堅也曾用這類釣魚方式懲貪,但當時任職文帝麾下的裴矩可沒有勇敢進諫,因為楊堅雖為明君,但性格異常苛責,對臣子也缺乏信任,更曾公開杖責大臣致死,事後才因妄殺而懊悔,試問,如果這人是你老闆,你敢拿命去跟他賭嗎?

▋部屬的執事樣貌,決定於領袖

《資治通鑑》中對於裴矩的評價是:「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於隋而忠於唐,非其性之有變也;君惡聞其過,則忠化為佞;君樂聞直言,則佞化為忠。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動則景隨矣。」

這些對裴矩的評價,正說明了「部屬的執事樣貌,決定於領袖。」

過去在職場上,我合作過幾位不同類型的老闆,有蓽路藍縷的開創者、有嚴謹苛刻的守成者、當然,也有以私交定績效,任人惟親,耳中只聽得進好聽話的二世祖。在這種老闆身邊,週遭的同事有的就成了裴矩,順老闆心意辦事,跟著一起吃香喝辣;有的人則不想為了飯碗放棄人格,於是選擇離開,這個職場就開始了所謂的「劣幣逐良幣」。久而久之,這老闆身邊只剩下會說好聽話的裴矩,再也不可能出現魏徵、房玄齡這樣的名臣,距離敗亡,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部屬的執事樣貌決定於領袖,什麼樣的用人方式就會帶出怎樣的部屬,領袖好阿諛奉承,久而久之部屬必滿口諛言;領袖聞過則喜,日久之後部屬自然放寬心胸,知無不言。

▋當主管放下身段,會學到更多

我在目前的工作領域中管理一個小團隊。每當分配工作或討論績效時,我自己偶爾也會犯一個毛病──好辯。寫文章寫久了,就是喜歡鑽研語言邏輯,每當聽到跟自己相左的意見,第一個反應就是先辯駁。

有的成員確實被我辯駁到啞口無言,但我事後回想起來,他們有的是被辯倒、有的是不想和我正面衝突而選擇沉默。我猛然警覺,這樣的沉默頻率愈高,會讓我少聽到很多對我有幫助、能突破我盲點的意見,於是隔天我會誠懇的和我的團隊成員一一說聲抱歉,並真誠邀請他們針對同一件事情再次給我建議,這一次,我能平心靜氣的聆聽並改進。

坦白說,我個人還是很難做到聞過時第一時間沉默,並立即採納相反意見,尤其工作資歷愈深、帶過的人愈多,年紀愈大之後,對於認錯、虛心納諫所需的反應時間,好像真的會比過去更長。此時我常常會想起李世民的例子。我想,如果連掌握無上權力的人都能放下身段,想當一個好的企業或團隊領導者,應該沒理由做不到。

所以,如果你在職場中擔任領袖角色,千萬要以李世民和楊廣這兩個正反案例為鑑;如果你是經理人,又有「一言興邦」的影響力,千萬不要像裴矩一樣,罔顧自己肩負的社會責任,一味迎合上意。因為當你有能力影響老闆決策時,一句失策之言脫口而出的結果,雖然不至於讓億兆百姓生靈塗炭,但至少也會影響數百乃至上千公司員工的闔家生計,這仍然是你我都不可承受之重,萬望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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