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船上的人】雖然台灣不在聯合國裡,我們也不會把難民推回海上

2016/12/11

梅冬祺神父和李玲玲修女。作者提供。

[前言]《例外之地:台灣海峽之澎湖越南難民營》是一項緣起長達20年、目前仍持續拍攝與追尋線索的紀錄片計畫。拍攝場景在台灣海峽的澎湖西嶼及白沙講美村的越南難民營。

1975年西貢淪陷/解放,越南統一/獨立,經濟破敗和政治迫害導致許多越南人出逃,其中大部分的人乘船出海漂流,因而有「船民」的稱呼。1977~1988年間,澎湖越南難民營曾經收容過46艘難民船、超過2,000名難民。

紀錄片勞動者劉吉雄因為1995年與2003年的三個夢境,趕在2003年春天難民營完全拆除之前,使用16mm電影底片前往拍攝,呈現一段幾乎淹沒的台灣「漂流近代史」。《例外之地》8分鐘節錄版v1.0目前正在鳳甲美術館2016TIVA台灣國際錄像藝術展《負地平線》展出,展期至2017年1月8日。本系列文字,是剪輯中部份受訪者的簡介檔案及口述節錄。

▋受訪人檔案:梅冬祺神父

梅冬棋神父(Father Pierre Mertens),1924年出生於比利時布魯塞爾。近40年前任職台灣普愛會(Caritas Taiwan R.O.C.)執行長期間,於澎湖越南難民營營運全期(1977-1988),透過教會組織執行越南難民的移民程序相關工作。台灣普愛會現已更名為台灣明愛會。

梅神父是傳教士雷鳴遠神父在比利時所組織的「教區輔理傳教士」(Society of Auxiliary Missionary [SAM])的團體成員。他於1942年戰時進入比利時魯汶的鳴遠修道院修業7年間,因為被「在中國主教帶領下參加地方教會服務」的信念所吸引,原訂在1949年前往中國四川省嘉定教區服務。但未上船出發之前,就被告知外籍人士已經不得入境。他後來因此前往法國學習中文。

1952年梅神父來到台灣,曾擔任天主教台北教區數位主教的外文秘書、本堂司鐸等職責,定居台灣超過60年。因神父高齡93歲已不便受訪,以下是與他共事40年的李玲玲修女口述節錄,另參照李修女及台灣明愛會的文字紀錄作校訂。

▋天主教的難民援助工作

我們天主教台灣明愛會(Caritas Taiwan R.O.C.),在澎湖越南難民營的服務工作當時,是叫作天主教台灣普愛會。我們是國際普愛會(Catitas Internationalis)的一個成員。

天主教會的組織結構很清楚:羅馬再下來就是幾大洲,幾大洲裡面還有國家,每一個國家都有一個全國的明愛會,再下來就是堂區的明愛會還有教堂了。

明愛會一開始是各地方自己在作。但在兩次世界大戰以後都有很多的難民需要幫助,所以我們的教宗保祿六世(Pope Paul VI)就登高一呼(按:指1951年的國際明愛大會The International Caritas Conference),決定把160幾個國家的明愛會組織起來。所以現在就只要是天災人禍,就像是最近的歐洲難民課題,其他國家的明愛就會一起給予幫助。 

台灣明愛會本來的救助工作還不是太明顯,但是因為越南難民跑出來之後漂到菲律賓、馬來西亞等地,同時也有很多小船漂到我們台灣的外海來了。那個時候,很多貨運的船隻,他們看到又不能不救起來。這些貨船有的是要前往台灣下貨的,救起來的難民該怎麼辦,就變成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不能把人家推回公海上

第一批越南難民來的時候是1975~1978那幾年。那時我們中華民國跟聯合國已經沒有關係了,所以講起來我們其實可以把他們再推回公海上去。但這並不是最好的作法,因此當時美國天主教會USCC就替聯合國來函,請求台灣的天主教會伸出援手,間接的就是請中華民國政府給予人道協助。

當時我們跟政府溝通說不要害怕,雖然我們的外交處境很困難,但是我們也應該要接受難民。因為這樣子可以提高政府的國際地位,可以讓更多人看到:台灣雖然本身是在困難中,但是也義不容辭要作這樣的救援工作,不能把人家給推到公海上面去。

台灣天主教主教團接函後,主席賈彥文總主教就請梅冬祺神父(台灣普愛會執行長)全權處理此專案。神父與我二人就著手與外交部聯繫。

因為聯合國及美國天主教會承諾短期內為難民辦理安頓,前往第三國定居,五個團體的專案小組就馬上組成了,成員有台灣明愛會、擔任召集人及總協調的「中國大陸災胞救濟總會」(按:全銜通常簡稱為「救總」)、華僑委員會、警備總司令部、警政署外事室。

▋聯合國體制之外

其實難民也說過:我們並不想漂到台灣來的,寧願到馬來西亞或菲律賓。那些地方天天都有聯合國的移民官員。但是在台灣,就是官員想來了才來,也只能讓他們以觀光名義進來,因為不能正式跟政府說是聯合國或美國官員,所以都是到我們普愛會辦公室來。

像你現在坐的這個地方,聯合國的人和美國的移民官都曾經坐在這裡。我們就在這小小的房間接待他們,完了以後馬上飛到澎湖去,同時也把資料整理好帶到澎湖。

一剛開始我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神父以前也沒有做過難民這樣的工作。當初教會就勇敢地說好,我們就來辦理移民程序處理。做這個是很不容易的,完全從零開始。聯合國的人會過來告訴我們可以怎麼辦,但有些東西也真的是要跟政府配合才有辦法。

所以梅神父那時候很辛苦,因為沒有人有經驗嘛。只是因為神父會講法文、英文、中文,就很容易跟國際組織溝通。那時候我剛剛才從美國回來,因為也有些援助難民的工作經驗,所以就一起加入。

▋從救援、審核到送往第三國

當時比如說聯合國駐日辦事處通知我們,說有某商船或貨輪營救了多少難民、並駛向台灣的高雄或基隆港口卸貨,梅神父、我和台灣普愛的翻譯人員,就由港警護送到達在內海停留的貨輪。那半途都不曉得要吐還是要怎麼的,就這樣子爬到船上面去。還好我們那個時候都很年輕,神父那時也是這樣跳上跳下的,每次一來我們也都很興奮。

我們登船之後,會拿著聯合國所提供的資料表格及身份證件,收集名單及有關證件。船上的人告訴我們男的有多少、女的有多少、小孩有多少。我們一邊登錄,一邊就按照他們的年齡,馬上去買基本的衣服、內衣內褲還有一些日常的用品給他們。把難民接到澎湖以後,神父我們也會搭飛機過去,在那邊花幾天訪問難民,目的是要把更多的個人資料給聯合國,去證實他們的難民身份。 

過程中我們對難民說,如果你們有身份證或個人資料可以給我們,可是有的人說在船上已經失去了,真的是很困難。所以這真的是要靠有人願意去仔細的詢問,像是問他們怎樣逃出來、逃難時受到什麼樣的迫害、或者你的家人可能因為當過軍人而遭受到一些不人道的刑罰等等。這些資料我們都很詳細的把它寫下來。

那時候我們剛剛好有越南華僑學生進來幫忙。他們也是政府跟救總用飛機從越南接回來的(按:「明德專案」,1976-1991)。他們幫忙我們把越文翻譯成中文,神父再把中文翻譯成英文。梅神父整理完畢,就送交聯合國駐日辦事處轉交難民總署等待審核。

之後,聯合國專員或美國移民官就會來訪。所需文件資料基本上都是由梅神父及普愛會備齊,但是以中華民國政府之名提交給他們。教會的服務不求名利,功勞歸於政府。更重要的是藉這個機會,讓我們的政府受到重視。

當難民身份確定、海外的家屬也聯絡上了,暫時安置在澎湖的難民就開始整裝打包,去美國或其他國家與家人團聚。

最後,專案小組將難民從澎湖接到台北,直接進機場清點名單、戴上名牌,梅神父等普愛會人員站在機艙門口,將旅行證件送交給每一位難民,道別、出境、登機、安頓定居第三國。像這樣的服務工作,台灣明愛會進行了超過了10年之久。

我們國際明愛會在聯合國的NGO也算是一個觀察員或成員。後來聯合國知道神父在台灣的努力,有一次就特別邀請神父到UNHCR(the 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Refugees,聯合國難民事務高級專員總署)去演講。他多次提到,中華民國雖然退出聯合國,又與美國斷交,但能站出來伸出援助越南難民之手,非常難能可貴。這麼多年一批一批的小船來到台灣,我們也很努力把他們好好安頓再一批一批的送出去。所以在聯合國的紀錄裡面會看到:對於越南難民的國際援助工作,台灣的確是沒有缺席的。

(李玲玲修女口述及文字紀錄,梅冬祺神父陪同。20140618、20151223於台灣明愛會台北市中山北路辦公室。提問、逐字稿、整稿:劉吉雄。)

澎湖越南難民營臉書:http://bit.ly/boatpeople_penghu 

例外之地v1.0:http://bit.ly/place-of-exception-v1 

難民船上的人系列文章:http://opinion.cw.com.tw/blog/keyword/9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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