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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吉納法索政變,成為名符其實的黑色之春

布吉納法索人民的怒火。 布吉納法索人民的怒火。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為翁士博提供、拍攝。

何謂黑色之春?

猶記2014年10月,時任布吉納法索總統的龔保雷(Blaise Compaoré),在已經統治布國長達27年之後,仍然為了尋求連任而企圖修改憲法,好讓他在隔年總統大選時仍然保有參選資格,固守他的權力王國。布國人民長年在底層生活,困苦貧窮,權勢人物高高在上,享盡榮華富貴,形成強烈對比。此憲法修正案讓積怨已久的民眾忍無可忍,在國會要為修正案投票的前一天,聚集在首都瓦加杜古的市中心,砸毀國會大樓,放火焚燒國會的公務車輛,搬空隔壁國會議員下榻的飯店,大街小巷牆壁上都是「龔保雷滾蛋」的塗鴉。因為眾所周知,議員也多是總統的樁腳,國會投票只是一場結局已定的政治秀。各地傳來示威者的吶喊尖叫聲、槍聲、救護車鳴笛聲,在激烈的兩日流血抗爭之後,龔保雷政府正式垮台,總統及其重要幹部、國會議員紛紛逃至鄰國避難,群眾慶祝民主的勝利,終於,人民的力量可以逼退蠻橫的政府。

遭搬空的四星級飯店Hotel Azalai,國會要為修正案投票的前一天,議員下榻在此,現已無限期歇業。

當時世界各地的媒體在報導這次革命時,短暫出現了一個令人莞爾的名詞「黑色革命」或是「黑色之春」(Printemps noir),想必是為了與2010年到2011年間突尼西亞的「茉莉花革命」和北非各國人民推翻獨裁政權的「阿拉伯之春」遙相呼應。

2014年,布吉納法索的騷亂並未馬上停息,國家政府的真空,馬上引來各路人馬的覬覦,各派勢力的領袖紛紛自冕為國家總統,一時之間布國居然有三、四個總統,其中說話最大聲的齊達中校(Yacouba Issac Zida)擁兵自重,奪取了國家的核心權力,控制了政府各部會,也佔據了媒體的版面,這時的新聞標題即改為「布國軍事政變」,整個國家陷入數週的動盪不安,甚至實施了戒嚴和宵禁。

人民要「龔保雷滾蛋」。

直到西非各國領袖到布國出面協調,和國際組織強力譴責「軍人干政」的巨大壓力之下,齊達中校才做出堪稱令各方滿意的安排:組成過渡政府委員會,宣示僅運作至2015年總統大選結束為止,推舉文人外交官卡凡多(Michel Kafando)擔任過渡政府總統,自己退居總理一職,並向各界保證過渡政府會確保總統大選順利進行,和平轉移政權,且政府成員隔年不得參選總統及國會議員。這讓布國民眾放了心,西方國家表示讚賞,布國也確實和平穩定了將近一年。

然而一年過後,布吉納法索又回到了原點。

預定2015年10月投票的布吉納法索總統大選,早在8月就已開跑,各黨派紛紛推派候選人,布國選舉委員會收到將近20份候選人登記參選。表面上熱鬧非凡,底下卻是暗潮洶湧,許多與龔保雷政府的舊勢力稍有淵源的人,都從候選人名單上被剃除,龔保雷所屬的政黨甚至不能夠推派候選人,為此,這個昔日權傾一時的執政大黨上街遊行了數次,抗議選舉委員會篩選機制不公平,只不過這個訴求得不到民眾的認同,也就草草散場。

但是昔日的守舊勢力怎會就此善罷甘休,那些曾經吃香喝辣的黨政軍高層,並未全數逃離布國,而是在布國各角落沉潛,等待再次篡奪權力的時機。在選舉前一個月,機會來臨,警方查獲一批偽造的選票以及選舉人證。曾在龔保雷身邊服侍的總統侍衛隊丹德烈將軍(Gilbert Diendéré)藉機而起,挾持了卡凡多總統以及齊達總理,宣布解散過渡政府委員會,直批過渡政府是黑箱作業,另而成立「民主政府委員會」,並自封為總統,號稱要讓國家恢復秩序,舉辦一場民主、公平的選舉。

就是一場標準的軍事政變,政變的始作傭者還自詡民主的化身,真是諷刺。人民再次憤怒,再次走上街頭示威抗議,燃燒廢輪胎產生滾滾濃煙,像是古代點燃烽煙,向綁架國家的軍政府宣戰;激進份子跑到軍政府領袖的家鄉砸毀房舍,全國各大城市群眾集會抗議不斷,像極了革命起義,但卻沒有遍地開花,因為舊制度賦予軍人的權力太大,掌握兵力與武器的軍政府,對人民的吶喊充耳不聞,對付街頭人民的方法號稱是對空鳴槍,卻不知怎地已經有八個人中彈身亡。

人民再次上街頭抗議,廢輪胎烽煙四起。

隨著布國總統侍衛隊丹德烈將軍越來越強勢,對於國際輿論的強烈批判,非洲聯盟的嚴厲制裁,還有民間的激烈抗爭,全都無動於衷。集會、抗議、破壞、流血越是一發不可收拾。民主的進程,本來可以藉由和平的選舉掙得一絲曙光,現在面對私利和權力的鬥爭,布國又被打回原形,烏雲密佈籠罩著上空。

布吉納法所始終走不出軍人干政的陰影,舊勢力的不斷復辟,是布國在民主轉型過程中,一直復發的毒瘤。槍桿子出政權是人類史上,一再重蹈的錯誤,就連「君子之國」也難以倖免。

我又想起「黑色之春」一詞,當時看到這個字眼見報,我對這個暱稱非常不以為然,為什麼西非國家的一切人事物,都要被冠上黑色的名號?又為什麼大家一聽到黑色,閉著眼睛都可以聯想到西非?西非地區有更多具有代表性的顏色,為什麼大家都只看得到黑色?

還為此與法國友人爭辯了一番,我認為西方社會對西非地區的一切事物都冠上黑色的稱號,是一種歧視,而且還渾然不覺。當閱聽人一看到「黑色產油國」、「黑色貨幣」、「黑色奇蹟」等字眼,就自然會聯想到西非。甚至,法國暢銷的背包客旅遊書Routard的西非指南,封面標題竟是「黑色非洲」,一直到2006年改版才將書名改為「西部非洲」。

法國友人覺得無辜,因為當地人民的膚色就是黑色的,若這個顏色不稱作黑色又要如何稱呼?是呀,這個顏色是叫做黑色,但這不代表非洲就是黑色大陸,或者非洲人民就是黑人。在種族平權意識抬頭的今天,「黑色」在非洲似乎是個禁忌的詞彙,至少是個不受歡迎的字眼,因為黑色有太多負面的意涵。會將西非國家冠上黑色,恐怕不僅僅是因為他們人民的膚色,而是涵蓋了許多悲傷的歷史:殖民剝削、奴隸輸出、經濟掠奪、戰亂、飢荒、落後還有疾病。

火燒車的殘骸。

布吉納法索的人民起義被稱作「黑色之春」,媒體下標題或許只是想用簡單的名詞對照,讓人一目了然在布國發生的政權更迭與北非的革命有雷同之處。然而,媒體似乎也發現這個名詞帶有膚色歧視,因為這個顏色無形中影射了一些負面的意象,而抹煞了布國群眾運動中的民主價值,所以後來並沒有再使用這個標題,「黑色之春」一詞當然也未如「阿拉伯之春」一樣廣為流傳。

然而諷刺的是,一年來,布吉納法索的政局發展從未真正走出陰霾,前任總統雖早已不在國內,但舊勢力一直陰魂不散,影響著民主的發展。接近選舉時,各黨派系的鬥爭、軍方憑藉著武力強取政權,示威抗議、流血衝突不斷,國際輿論搖頭嘆息。在全國動亂中,供水供電開始不穩定,宵禁、邊界管制開始實施,百姓的確是生活在黑暗之中。「革命」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而改變舊有的體制,然而布國舊政府垮台之後,人民至今還看不到更好的願景,「黑色革命」不幸而言中,這個國家真的難逃黑色的詛咒,一直被黑暗的宿命糾纏著。

國會大樓,滿目瘡痍。

西非地區還有許多很亮眼的色彩,是個繽紛的大陸,然而大家都看不到,是因為長期以來負面的形象始終蓋過了其他正面的價值,呈現出來的就是最晦暗的黑色。若西非國家不想要一直與黑色扯上關係,就應該努力展現其陽光、善良與純樸的特質。我在當地一間家具生產工廠裡,看到牆上貼著一幅醒目的標語,一語道出了西非欲擺脫黑暗大陸之名的根本解決之道:

不是因為我們的膚色黑才發展落後,而是因為我們發展落後才顯得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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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工作者,台北出生,政大英語系畢業,另通曉法文及土耳其文,認為最能通行世界的外語是一顆敏銳觀察的心。在西非地區工作,關心當地的環境及發展,喜歡到偏鄉旅行,尋找文明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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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工作者,台北出生,政大英語系畢業,另通曉法文及土耳其文,認為最能通行世界的外語是一顆敏銳觀察的心。在西非地區工作,關心當地的環境及發展,喜歡到偏鄉旅行,尋找文明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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