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啟示錄劇照。 圖片來源:《滇緬三部曲》李立劭導演提供。

紀錄片《滇緬三部曲》是李立劭導演拍攝泰北孤軍與其後裔的真實生命故事,包含《邊城啟示錄》、《南國小兵》、《那山人這山事》。《邊城啟示錄》榮獲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評審團獎、第50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入圍等多項獎項肯定,《南國小兵》榮獲香港華語紀錄片節短片組亞軍,《那山人這山事》則是導演耗費4年時間,今年重新剪輯完成的最終回。

▋紀錄孤軍的生命史

一般人對孤軍印象難免還停留在電影《異域》,國共內戰後逃亡至泰緬寮邊境,還被當時逃至台灣的國民黨政府明著切割、陷入國際孤立;暗著收到蔣介石總統密令孤軍留在泰北潛伏敵後反攻大陸,最後一待就是50年歲月,成為亞細亞孤兒。李立劭導演遠赴泰緬邊境深入訪談孤軍將領、老兵及後代,與南投清境、屏東里港、桃園眷村等台灣各地拍攝孤軍與後裔現況。《滇緬三部曲》不僅為孤軍留下珍貴的口述歷史,也是目前影像記錄最完整的孤軍生命史。


異域海報。

▋昨日異域,今日家園

《滇緬三部曲》盡力還原當年孤軍戰亂中艱困求生的史實,導演拍下離散各地的孤軍後代現況,梳理出複雜豐富的流亡者群像。李立劭導演說:「我用真實的生活來講歷史。」導演用平實鏡頭記錄下許多動人的故事,讓觀眾看見過去孤軍逃亡暫時停駐的泰北「異域」,現在已成為後代安身立命的「異國」家園,第一代孤軍遙想故國,第二、三代已安居於泰國,多半具有泰國籍,成為泰籍華人。

▋在泰北安居,在台灣生根

撤退來台的孤軍則有不同的故事,第一代老兵散居台灣各地,懷念中國故鄉,但返鄉探親後,故鄉人事已非,已不是魂牽夢縈的故土故人;第二、第三代從小在台灣長大,台灣早已成為落地生根的家鄉;但散居台灣南投清境、屏東里港、桃園眷村的孤軍後代各自有不同的發展,與留在泰北的孤軍後代,命運大不相同。

▋歷史巨流河下的流離庶民史

《滇緬三部曲》三部片有著不同的敘事架構,透過人物訪談,輔以珍貴歷史畫面,觀眾如上帝般看盡歷史巨流河中,顛沛流離小人物的生命故事:《邊城啟示錄》中孤軍將領娓娓道來孤軍的韌性,如柏楊《異域》書中名言:「一群被遺忘的人,他們戰死,便與草木同朽;他們戰勝,仍是天地不容!」第一代孤軍將領段希文、蔣少良、陳茂修、雷雨田為了讓孤軍得到泰國身份,成為泰國政府僱傭兵,付出生命的代價剿滅泰共苗共,換來孤軍安身立命的契機;後半紀錄一些孤軍後代,回到魂牽夢縈的祖國中華民國後,在台灣卻成了沒有中華民國國籍的邊緣人。


南國小兵劇照,左為馬有福。

▋10歲娃娃兵,15歲女政工

第二部《南國小兵》視角一轉,從將大歷史敘事轉向關注基層小兵,拍攝來台孤軍娃娃兵的庶民史,男主角馬有福,是雲南布朗族,10歲隨孤軍逃難到泰緬,扛著比自己還高的步槍在山中打游擊,1960年代來台後加入蔣介石總統嫡系特戰部隊,十幾歲就當少年傘兵,見證枕戈待旦反攻大陸的年代;女主角趙全英,15歲加入孤軍成為女政工,負責文宣與勞軍,在部隊開拔前到部落安撫民心。

▋課本不告訴你的族群鬥爭史

他們撤退來台後被派至屏東里港荖濃溪畔墾荒,從中國雲南、緬、泰、寮4國邊境9個少數民族(哈尼、布朗、拉祐、栗僳、景頗、佤、苗、瑤)加上漢人的孤軍,從此成為眷村「信國一村」。趙全英女士在訪談中提及,附近有美濃客家庄、里港閩南村,為求生存,她們去隔壁村偷農作物,甚至械鬥打死外村人,警察抓了眷村的人,他們就糾眾圍警局要求放人。她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些衝突的往事,就像作家管仁健先生筆下以前課本不會提、新聞不會報的本省農家與外省眷村子弟的鬥毆歷史;李立劭導演在映後座談則說這讓他想起台灣清治時期的漳泉械鬥,不同族群之間移民為求生存產生衝突,這才是大時代小人物述說的真實殘酷歷史。


孤軍撤退來台搭飛機照。

▋50年前荒地變農地,50年後農地變砂石場

更殘酷的事實是日久他鄉變家鄉的「信國一村」,孤軍辛苦開墾而成的農地,卻變成了砂石開採場,土地不是拿來種菜種稻,而是挖出砂石運到都市裡種房子。1990年政府開放公地放領,讓孤軍擁有合法土地所有權,現在在經濟發展至上原則下,合法砂石業者買下孤軍第二代賣掉的農地,挖砂石到變地下三層樓深「大峽谷」,下大雨就變人工湖,還能撐膠筏;也有非法業者趁夜深到溪畔盜採砂石。

▋人生處處是青山,我家旁青山卻被挖了大洞

老兵馬有福剛到台灣什麼都沒有,努力將荒地開墾成農地才有這片養家活口的家園,50年後卻轉眼又成一片荒蕪,他既氣憤又無奈地感嘆:「人生處處是青山,但我家旁邊的青山卻被挖了一個大洞。」李立劭導演說:「村內只剩老人、小孩和狗,年輕人不願耕田去外地工作,讓農地荒廢變砂石場,全村最高的山竟然是砂石山,砂石車不斷運輸砂石的景象,是我拍攝時無法避開的景觀。」他將馬有福的感慨和信國一村現況剪進影片的後半段,讓觀眾直視偏鄉土地淪陷的議題。


李立劭導演工作照。

▋用人類學的方法觀察與記錄

第三部《那山人這山事》關注泰北帕黨(Pa Tang)山區與南投清境山上孤軍第二、第三代的生活,在不同國度發展出不同的命運,是《南國小兵》的進一步延伸。和《邊城啟示錄》孤軍的大歷史敘事不同,影片延長了時間的縱深,藉由不同空間的對照,讓觀眾像是站在一個制高點上,去觀看孤軍後代50年後在歷史文化、族群認同及國族認同上的多樣性發展。李立劭導演說:「我像是用人類學的方法來觀察與紀錄,當年具有相似背景的一群人與他們的後代,在分隔50年後,在生活上產生的不同與相同之處,重要的是在認同意識上的變化。」

▋泰北與清境孤軍後代互相對照

導演以三組人物作為敘事主線,追蹤他們的實際生活,泰北孤軍第二代是沈慶復與來台念大學的第三代女兒沈培詩、沈慶復父親是第一代孤軍3軍指揮官沈加恩,追剿泰共時搭直升機失事喪生;與第三代沈培詩對照的是緬甸華人難民無國籍女孩李琴,隨母親加入泰北孤軍華人聚落;與泰北沈家對照的是清境魯家,第二代魯文印、魯文學,母親刁玉皎是雲南擺夷族,隨孤軍來台後被安置在海拔2,044公尺的清境,這個多為雲南人的聚落,也成為全台最高眷村「博望新村」。


泰國曼谷93師咖啡館。

▋看似尋常又不尋常的日常生活

導演長期跟拍帕黨與清境兩地孤軍第二代,記錄下許多尋常又不尋常的生活情景,當沈慶復開發93師咖啡品牌,以父親沈加恩肖像為LOGO,希望打造泰北觀光新亮點時,魯文印在清境開設的「魯媽媽擺夷料理餐廳」早已成為清境觀光品牌,觀光客門庭若市;當沈培詩在三峽台北大學求學,在台北咖啡店學做咖啡,沈慶復覺得台灣比較好,便幫泰國籍的女兒申請中華民國雙重國籍,但女兒最後卻回曼谷開咖啡店;無國籍的李琴則是在泰北當小導遊,為觀光客解說滇緬孤軍歷史,賺取生活所需,在中文學校學中文,在泰文學校學泰文,努力融入泰北孤軍聚落。

▋在泰北中文學校念中華民國史

導演拍下李琴在泰北中文學校求學的情況,李琴雖然不是正統孤軍後裔,但她的華人背景讓她主動選擇融入泰北孤軍聚落,透過她在中文學校的生活,觀眾看到孤軍非常注重中文教育,強調文化根源來自儒家傳統文化,加上台灣的中華救助總會長期支援,孤軍後代從小在中文學校念的是國立編譯館版的教科書,教師節拜的是孔子,朝會升旗是升中華民國國旗與泰國國旗,口號喊中華民國萬歲,搖著國旗唱著國歌慶祝雙十節,教育灌輸著祖國是中華民國的國族認同。學校牆上掛著泰皇肖像,旁邊卻掛著蔣介石與蔣經國總統肖像,但他們也去上泰國學校,接受泰文教育,現在孤軍第二、第三代已經是歸化泰國的「泰籍華人」。


如今泰北居民仍然熱烈的紀念雙十國慶,同時揮舞中華民國國旗與泰國國旗。

▋在南投清境辦雲南火把節尋根

鏡頭反過來在看清境,李立劭導演提出有意思的觀察,清境孤軍第二代魯文印從小生活在全台最高眷村,早年交通不便與外界隔絕,朋友多是原住民,生活方式也受到原住民的影響,但他也拜清境供奉城隍爺、土地公和財神爺的慶安宮,和台灣閩南傳統信仰並無不同,在廟會儀式加入雲南打游擊求生的卜鳥骨卦;近幾年魯文印積極找尋自己文化的根,返鄉去雲南,和眷村居民推動清境火把節、社區媽媽聚集跳雲南少數民族舞蹈,這些也有助推展清境地方觀光特色。

▋時間與空間不同,產生認同的改變

觀眾透過互相對照看到,孤軍後代在泰北遙望的心靈故鄉是在台灣的中華民國;也看見清境孤軍後代在尋根後,認同少數民族擺夷文化,遙望的原鄉是中國雲南,但他們是同一群孤軍的後代,觀眾得以進一步理解時間的變化,對孤軍後裔族群認同的影響,與空間與國族認同的多元複雜關係,在不同的國度,孤軍後代對於自己的歷史、文化、族群認同和國族認同產生不同的歧異。

▋鏡頭紀錄真實,進一步從真實中反思

面對歷史文化、族群認同與國族認同的大哉問,李立劭導演未加上任何意識形態的判斷,留下留白思索的空間,這正是《滇緬三部曲》這一系列好看的地方,導演透過影像記錄下了真實,讓觀眾從真實中進一步反思。透過孤軍後代不同發展的現況,引發觀眾思索族群與國族認同的不同面貌,觀眾了解前後歷史脈絡與現況發展之後,設身處地換作自己,又會如何做出抉擇,讓觀眾對於國家這個想像共同體更進一步的深度思考。去世9周年的大導楊德昌經典《一一》結尾有一句台詞說:「我要去告訴别人他們不知道的事,給别人看他們看不到的東西。」李立劭導演在《滇緬三部曲》紀錄片的影像中也達成相近的作用,十分難能可貴。

南國小兵劇照。

▋白色恐怖受難者後代拍孤軍紀錄片

李立劭導演說:「自己是一頭栽進孤軍的巨流河中,就再也回不去了。」訪談時和李立劭導演聊了許久,才知道導演是白色恐怖受難者後代,訪談中說出充滿電影畫面感的往事,他的祖父在「基隆中學事件」被莫須有罪名關押,最後被槍斃,父親還推著板車去馬場町為祖父收屍,家族從此對政治噤聲,但他從1999年起開始拍攝為弱勢與邊緣族群發聲的紀錄片,累積20多部作品。以下是訪談紀要:

1. 怎麼會想拍《滇緬三部曲》孤軍的題材?

其實我有點誤打誤撞,一頭栽進去之後就出不來了,2000年我跟著慈濟大愛台去拍中華救濟總會的送愛到泰北活動,我在泰北拍攝時,看到了泰北中文學校的教師節慶典,學生都唱中華民國國歌,拜孔子跟國父跟蔣家父子總統遺像,但卻也唱泰國國歌向泰皇敬禮,整個儀式跟台灣相像又有地方很不像,跟泰國也有點像卻又不太像,這樣的錯置與混搭讓我進一步想去拍攝,去紀錄下這些東西。

2.為什麼會花費六年光陰拍這麼久?

從2000年那時我就想做孤軍這些人紀錄片的念頭,但一開始都沒有人要理我,2008、2009年我寫企畫提案,但資金還是不好找,2010年找到資金才開始拍。我拍了第一部《邊城啟示錄》拍孤軍大歷史敘事角度,但沒有基層兵士的角度,覺得不夠完整,又拍了第二部《南國小兵》以馬有福跟趙玉英幼童游擊隊生活出發,拍到里港眷村這幾年土地淪陷的變化,也覺得其他地方的孤軍後代現況也要被記錄下來,繼續再拍《那山人這山事》,最後6年過去就成了《滇緬三部曲》。

3.導演自己跟孤軍後裔有關嗎?

沒有,我們家其實是白色恐怖受難者,我祖父當年是在基隆火車站裡的圖書館工作,跟朋友搞了一個讀書會,他在「基隆中學事件」中被抓去關,最後被槍斃,我父親當時念初中被迫休學,當時祖父被槍斃連法院判決書都沒有,也沒有被官方通知,是我父親他同學在火車站看到公告有寫說誰誰誰被槍斃趕緊跟他講,他趕快抬了板車去馬場町幫祖父收屍,這事情變成我父親一輩子的陰影,這些故事都是多年後聽我母親說的。從小我父親就不跟我談政治,甚至連台語都不跟我講,反而告誡我說要多講國語以後工作才好找;但是我沒有抱著甚麼偉大的使命感在拍《滇緬三部曲》,我不是孤軍的一份子,我從一開始好奇,到後來越拍越多,就是希望記錄下這群孤軍的影像,讓更多台灣人看到歷史後來怎麼了的實際情況。

邊城啟示錄劇照。

4.不是孤軍後代,如何訪談到老將軍?

泰北邊境涵蓋清邁清萊兩省,總共快要有兩個台灣的面積大,可以說整個泰北是一個範圍廣大的超大型眷村,泰北的孤軍聚落到現在都還是很團結,如果沒有人引領,我是無法進其門而入的。我運氣好,一開始跟著慈濟大愛台拍送愛到泰北活動時,認識中華救助總會的人,他們算是半官方組織,早期算是幫國民黨政府收爛攤子,後來很多泰北山區基礎建設都是救總募款引入台灣資源做出來的。透過他們的引薦,我一一拜訪陳茂修、雷雨田老將軍,認識3軍指揮官沈加恩的兒子沈慶復,他們在泰北孤軍中是有高度影響力的人,才讓我打入這個圈子裡。

5.如何取得信任,拍到很多生活畫面?

我覺得就是功課做得夠多吧,採訪這些老將軍時,我提的問題與對話都能到位,相較其他去採訪的單位,我比較認真去研究,對孤軍的歷史花不少時間去了解,加上我去泰北的時間也夠長,讓他們產生信賴感,通常只要一個關鍵的人物信任你了,像老將軍相信你了,訪談中我想拍中文學校的上課情況,他就會幫我引薦認識校長,就這樣一個帶一個,串連整條人際網絡,我就能拍到我想要的畫面。

6.在台灣又是如何取得孤軍後代的信任?

一開始在台灣,我也打不進去屏東里港,因為那又是另一個封閉的眷村體系,是後來泰北孤軍的蔣少良將軍請人帶我過去,跟里港那些眷村老弟兄介紹我說,這個人想要記錄你們的歷史,拜託幫他的忙,里港那邊的馬有福就比較信任我了。除了有關鍵人引路,也要花時間和他們變熟,不然去清境像魯文印經營魯媽媽雲南擺夷餐廳很久,一開始還以為我要來拍他的菜,但和他吃吃喝喝熟了知道我是認真的要拍攝他們家族的歷史,變成了朋友,才能拍到這些貼身的生活畫面。

小小傘兵馬有福。

7.為什麼《南國小兵》拍里港農地變砂石場作為後半段轉折?

《邊城啟示錄》有老將軍的國共大歷史敘事,我也想拍撤退來台後小兵如何生活,像是馬有福在南臺灣開墾拓荒,與趙玉英口中和閩客村莊鬥毆的故事,都像是清治時期台灣漳泉移民來台墾荒求生存的故事,只是晚了幾百年,像馬有福在里港,現在遇到眷村下一代不願意種田,農地賣給合法的砂石業者開採砂石,農田不再種稻種菜,而是被挖砂石去種房子,這些都是在台灣偏鄉農村正在發生的真實故事,也是里港孤軍後代的現況,我記錄下這些真實,讓觀眾看完能有更深的認識。

8.《那山人這山事》為什麼選泰北與清境兩條主線的拍法?

當年具有相似背景的一群孤軍,他們的後代,在分隔50年後,在台灣跟在泰國,已經是不同國家的人,但他們在生活上有相同的地方,也有許多不同的地方,這是很吸引我去記錄的,我採取像是用人類學的方法來觀察與紀錄,那就要找出對照的人物比較聚焦,就想說拉出兩條人物的主線,以泰北沈家和清境魯家兩組對照,李琴雖然是無國籍人士,不算是正統孤軍後裔,但是她選擇加入泰北孤軍族群,也能跟第三代沈培詩作對照。我去泰北很多次,但受限預算沒辦法長期住在那,清境因為都在台灣比較近,我反而和製片攝影常跑清境山上去拍。

9.《那山人這山事》怎麼拍到廟會卜鳥骨卦的場景?

現在巡演的是重新剪輯過的第二個版本,我覺得宗教對孤軍後代來說是很重要的,所以加入比較多的宗教儀式畫面,比方說清境慶安宮的廟會慶典,他們來台灣住了50年了,信仰也在地化,拜拜時融入很多閩南習俗,但他們可能還是用雲南話在跟神明祈禱,我事先知道他們有卜鳥骨卦的習俗就特地去拍。鳥骨卦是當年他們早期在山裡面打游擊時很重要的卜卦指引,在山窮水盡的時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知道往前有生路還是往後退才能逃出生天,就必須靠這個卜卦儀式,他們是把飛禽類打下來後煮來或烤來吃掉以後,領軍的人看鳥骨頭紋路判斷吉凶,根據孤軍後代說這個卜鳥卦很神準,往往能為他們找到新的生路,現在這卜鳥骨卦,就跟閩南拜神儀式混在一起,成為一個只有他們才懂得的宗教儀式。

華山場映後座談,拿麥克風者為魯文印,導演站於右側。作者提供。

10.為什麼會採取巡迴方式映演?

我訪談第一代孤軍老將軍,他們在國共內戰時逃難至滇緬邊境顛沛流離一生,他們為了求生存打泰共苗共,之後又讓整個泰北孤軍卸甲歸田,改變成為邊境體驗觀光與種植茶葉,像是雷雨田老將軍心向中國,卻選擇葬在泰北,這樣離散又生根的故事很動人,我拍越多,越是被感動,所以希望透過全台的巡演跟映後座談,讓更多台灣人看到這些重要卻不被記載的歷史。

11. 自己拍《滇緬三部曲》的感想是什麼?

滿一言難盡的,我這幾年雖然拍孤軍後代,但是其實也在拍現在的台灣,台灣在不同的時代一直有從各地移入的新移民,400年來台灣就是海盜後代、逃亡者與流浪者聚集求生的寶島,台灣人有移民社會的性格,更早以前的原住民也具有冒險精神,現在又有來自東南亞的新住民,這些不同族群的特質都或多或少存留在現在生活在台灣的我們身上。我自己在拍的時候,逐漸心平氣和的去理解不同族群,以及拍攝時深入的多元觀察,在不同歷史脈絡下發展出多元認同,對不同族群的多元尊重,知道不同族群過去的歷史,現在如何的生活、如何進行不同族群的多元論述與建構共同的未來,希望觀眾看完也能想一想這複雜的認同問題。

李立劭導演專訪照。作者提供。

▋採訪後記

第一代孤軍為了讓整個族群擁有泰國身分,犧牲生命打泰共與苗共,就像電影《異域》中落草當馬幫的劉德華犧牲自己的情操令人動容;撰文時找到泰國華文媒體以「泰北國民黨村」為主題,描述這一群孤軍在泰北的生活,得知雷雨田將軍本名是張秉壽,因為被戰亂拆散,和初戀雷姓情人無緣相見,而改姓雷名雨田,戰後雷姓女子曾去他的故鄉找他找不到,他卻已在泰北落地生根,死後還葬在泰北,無意中看到這種大時代的故事很動人,我才真正理解導演說的誤打誤撞之後一頭栽進去就出不來的心情。雖然這一系列紀錄片,不太可能提到某些孤軍跟劉德華一樣,後來成為金三角馬幫的黑歷史,但這些孤軍的真實故事,真的很值得看。

即便是國民黨把孤軍留在泰北當潛伏敵後反攻大陸的冷戰工具,就算現在他們已經歸化為泰國籍華人,這些在泰北孤軍們仍以國民黨為正朔,遙奉中華民國為祖國,以國立編譯館教科書下的中華民國為想像的共同體。泰北孤軍、在台灣的孤軍和1949年後隨國民黨撤退來台的外省老兵一樣,很容易被歸為無條件擁護國民黨的深藍族群,但正如同導演訪談所說台灣是由許多不同移民的族群組成,我們身處現在的台灣,從《滇緬三部曲》來了解不同族群的生命史,逐漸開展共同的未來,這是導演的心願,相信也是台灣所有市井小民的共同心願。

李立劭  導演簡介

畢業於世新大學廣播電視系,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研究生進修。1999年開始拍攝紀錄片至今,約20多部長短作品。曾4度獲台灣金穗獎,四度獲台灣地方志影展獎項,六度入選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及獲獎,三度入圍台北電影節及第50屆金馬獎。亦曾獲佛羅倫斯 DEI POPOLI 國際紀錄片影展及德國奧伯豪森短片展入圍肯定。擅長描繪邊緣性格的人物,探討游移在歷史邊緣、生存邊界線及階級的人物狀態,呈現意識型態下生存的荒謬,《滇緬游擊隊三部曲》探討泰北與台灣的歷史及國族認同問題引起廣大迴響,《那山人這山事》為其耗時四年最新力作。

《滇緬三部曲》精采預告:

《邊城啓示錄》
《南國小兵》
《那山人這山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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