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慶樺:《資本論》第一卷問世150年(下)──馬克思主義今天還有意義嗎?

2017/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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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馬克思主義

不同於馬克思在世時候的寂寞,他的《資本論》陪著人類歷史走過了動蕩的20世紀。但是,在共產陣營垮台、冷戰結束後,《資本論》被束之高閣,共產主義/社會主義一度不再被認為足以提供社會問題的解答。

可是,法國哲學家德希達在上世紀90年代時,已寫作《馬克思的幽靈們──負債國家、哀悼及新國際》(Marx' Gespenster: Der verschuldete Staat, die Trauerarbeit und die neue Internationale),在共產主義垮台的後冷戰時空裡,在一片新保守主義與自由主義主導的意識形態勝利呼聲中,要為逝去的馬克思舉行「哀悼」。但這不是安葬馬克思,而是揭示馬克思的各種幽靈仍遊蕩在當代;資本主義社會宣稱共產主義已死,甚至認為共產主義從未真正活過,是個幻象,但德希達說,「幻象從不會消亡,幻象永遠是將-來者(zu-künftig)、再-來者(wieder-künftig)」。因為資本主義的創傷未曾被治癒,我們想驅逐馬克思,但這個幽靈(或者複數:幽靈們)總是以各種姿態再現身。他在馬克思幽靈們的幻影中,提出一種無確定內容與指認對象的彌賽亞主義,呼籲建立一種解構國族與資本主義社會的「新國際」,以穿透各種組織、政黨、人民共同體、階級等認同,作為回應新世紀各種危機挑戰的答案。

德希達的「馬克思幽靈學」在90年代並未在德國左派論述裡引來迴響──也許太過哲學,也許他所呼籲的超越階級與國族認同的「新國際」太過抽象,也許在那個年代這樣的呼籲太過不合時宜。可是這幾年來,情況出現了新的變化,書市出現愈來愈多批判資本主義著作,學界也有一股重回社會主義的呼聲,尤其是資本主義有愈來愈失控的傾向,學者與社會運動者不能不思考,所謂資本主義的勝利,究竟帶來了什麼?失控的資本以「賭場資本主義」(Kasino-Kapitalismus)形式不斷破壞金融秩序,貧富差距愈來愈難以克服,這個世界危機四起,是不是因為當代人太過信任資本主義的原因?

Thomas Piketty的《21世紀資本論》成為熱潮,說明了貧富不均問題幾百年來始終、且愈來愈困擾我們。此外,歐陸幾位知名理論家這幾年來也不約而同回到馬克思尋求答案。例如巴黎左派哲學家Alain Badiou的名作《共產主義假設》(Die Kommunistische Hypothese)便主張,我們今日面對的議會民主、與資本主義緊密結合的政治經濟體制,其實與1840年左右年輕馬克思看到的時代類似,我們都清楚感受到了「毫無出路」,而當時的馬克思可以在毫無出路中設想出可能的出路,我們也不應該放棄,還是可以在共產主義的假設中思索解放政治的可能性。2012年起文化評論家Slavoj Žižek與倫敦大學法學及政治哲學教授Costas Douzinas及Badiou合編的《共產主義的理念》(Die Idee des Kommunismus)三卷,就是為了回應Badiou提出的問題,收錄了歐美超過20位左派理論者回到馬克思批判角度的論述。

法蘭克福大學社會研究所所長Axel Honneth,於2015年出版一本理論作品《社會主義的理念》(Die Idee des Sozialismus),也是回到馬克思的嘗試。他不認為這個時代社會主義應該被打入冷宮,而應該試著更新社會主義的理念,讓社會主義具有解決當前問題、塑造未來的能力。他認為,以往的社會主義傳統是從經濟學角度出發,關切的是勞動者、僱佣關係、商品、生產、交換等議題,其問題意識是建立在19世紀工業發展的背景中。但是在21世紀,社會主義對於當代聚焦於「社會自由」的各種政治與個人生命形式及其問題,缺乏反應能力。當年馬克思看到的是異化勞動造成人的不自由,可是今日的問題要廣得多,「在個人關係以及民主意志形成中的強迫與宰制……今日的社會主義不再關於受僱勞動者,而更是關於政治公民」。

換句話說,Honneth擬重述當代的歷史與社會條件,並且用更新後社會主義的理念去探索此條件下符合我們經驗的世界,以確保我們存在於此社會的政治與個人自由。他認為只要我們把社會理論架構更新,就會發現兩個世紀前被倡議的社會主義中「仍有生機勃勃的火花」(ein lebendiger Funke)。

對於這個呼喚回到社會主義、並完成社會主義未竟之業的哲學家來說,他看到的今日社會有什麼問題?他認為我們生活在一種奇特的分裂中:一方面我們對於社會與經濟關係發展的畸形模式、對於資本主義與市場經濟的弊端強烈地憤怒不滿;可是另一方面,我們又缺乏規範性的方向感(normativer Richtungssinn),無力去超越現存體系,想像資本主義外的社會狀態。我們抗議,但我們要什麼?我們要走向哪裡?

而這就是古典社會主義的力道所在,從法國大革命以來的所有社會運動,都帶著某種對未來社會的理想,某種烏托邦想像,可是這種烏托邦思潮在當代社會中已經中斷。這種對未來的無想像,部份也與後現代拒絕進步的史觀有關。Honneth認為我們必須回到社會主義,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尋回「超驗的想像能力」(transzendierendem Vorstellungsvermögen);而馬克思就是擁有此能力的佼佼者。

▋真實的生命

Badiou於去年出版的《真實的生命》(La vraie vie)被翻譯成德文,名為《嘗試敗壞青年人》(Versuch, die Jugend zu verderben),說明了今日作為一個左派是什麼意義,提出另一種面對馬克思思想遺產的可能性。。

Badiou是以一個向青年說話的哲學家身份寫這本書,開章他談起,蘇格拉底也曾被指控使青年腐敗,然而哲學家所作的事只是向青年們指出權力的腐敗處,哲學處於權力的對立面,抗拒著個人利益,追求普遍性,以及一種更優先於一切政治職位、一切政治領袖的生命/生活──那就是真實的生命(Das wahre Leben)。

什麼是真實的生命?針對這個哲學唯一的關切問題,Badiou答說那是「值得追求的東西,是真正值得去過的生活,是某種金錢、慾望、權力都不及的東西」。而哲學家之所以敗壞青年,乃因「使得青年不走上預先被給予的路,不毫無抵抗地遵從社會預先的規劃,使青年創新並在這新事物上發展出對於何謂真實生命的新觀點」

這是一本歌誦青春之書,Badiou寫道,對於希臘人來說,青春的初期是英雄主義、詩歌與慶典的階段,而青春結束時,不再有詩歌,只有義務,以及被小心建構的生活。而他看到的今日的青年,比起上一代擁有更長的青春,更多的自由,更少被迫過著預先安排好的生活。可是這樣的青年真的能夠擁有真實生命、過著真實生活嗎?他說,86%的資源掌握在10%人的手上,而1%的人佔有了46%的資源,世界上50%的人身無分文,因此無產者才是多數,那些佔領華爾街、舉著「我們是99%」的青年們,只是中間的少數。他呼籲,青年必須與50%的無產多數聯合,才能確保自身的存在,找到自己的真實生命。

正是在這個意義下,Badiou認為抗議的青年應該效法西方60、70年代反資本主義與帝國主義的學運,擴大陣線。他不同於當今個人化反抗路線,擬回到馬克思的階級論,重提共產主義理念,但不留在勞動階級與資產階級的分法,而是要青年去透過國際聯合、與無產者聯合,想像一種集體平等秩序,這種集體是尋找新的象徵秩序(neue Symbole)的重要過程:「也許我們就是得離開固定的位置,步上迷航之旅,這不再是虛無主義的迷航,而是在一種被引領方向的、被羅盤帶領的、對於真實生命的追求,對於全新的象徵的追求。」

可以說,他所呼喚的左派仍是馬克思的左派,必須正視社會關係及財產關係,拒絕個人化的反抗,強調集體行動力。而他與Honneth一樣,都強調想像新世界、規範性的方向感對於改革這個現有世界的必要性。

▋我們說不同的語言

不過前述這些重提馬克思、共產主義、社會主義的討論裡,似乎都更著重青年馬克思的哲學,而對於《資本論》的政治經濟學較不著重。可是,這麼一來應當如何看待馬克思耗盡多年心血從哲學走向政治經濟學的思想發展?

當然馬克思自己批判過烏托邦社會主義的單純的浪漫主義,但是一種平等的、無剝削的烏托邦社會概念確實也提供他思想發展的養份。哲學家Ernst Bloch曾提出一對概念討論馬克思主義的影響:冷流與暖流(Kälte- und Wärmestrom)。冷流著重的是政治經濟學,研究既存的社會與經濟條件,以找到社會改變的可能性;而暖流則是青年馬克思的論述,是人道主義的、反剝削與壓迫、追求個人解放,且強調一個烏托邦的願景目標。Bloch認為兩種潮流必須同時存在、互為補充。只擁抱暖流,將忽視了人存在的社會環境與經濟條件,容易只有一種抽象而不切實際的滿腔熱血;可是只知冷流,也將過於強調經濟論與功能性,失去烏托邦願景,忘記人類解放理想之可貴。

在他提出此對概念時,社會主義思想處於偏重經濟條件分析的思路上,對於暖流較為忽略。而Bloch認為這種忽略是忘記了烏托邦,也忘記了人類作為全人的解放可能,因此特別著重希望、烏托邦等暖流概念。可是,在《資本論》出版150年後,今日Honneth重提烏托邦願景、Badiou回到階級聯合、學生透過與無產者同一陣線以尋找真實的生命,這些似乎又將社會主義的思潮持續推向暖流。這些發展,也許正指出了這個時代的問題:我們遺忘了2個世紀前人類的悲慘處境,曾經引發各種對於「一個更好的世界如何可能」的想像與追求,也許是因為人類活在自信是史上最好的年代裡,也許是因為剝削機制更細微難察地運作著,也許我們都忙著我們的小確幸,不再有時間思考真實的生命。

最近德國上映的電影《年輕馬克思》(Der junge Karx Marx),回到那個提出願景的時代,在遺忘的今天喚醒人們對於勞動者悲慘命運的記憶。前海地文化部長、曾就讀德國影視學院的導演Raoul Peck最近以一部《我不是你的黑鬼》 (I Am Not Your Negro)聞名全球,而這部馬克思傳記電影裡,他也熟練地拍出了被壓迫者及反抗者的命運,呈現了30歲前的馬克思如何結識恩格斯、一步一步地從記者走上革命導師的流亡英法之路。

這部電影以極具張力的一幕開始:買不起煤炭的貧窮人們為了過冬,在樹林裡撿拾掉落枯枝,兒童想折取樹枝被喝止,大人們告訴他,只能撿拾地上枯枝。這時地主們騎著馬來到樹林,鞭打驅趕了窮苦者。此時電影背景的聲音,是20幾歲的馬克思唸著他寫在報紙上的嚴峻評論。

這位《萊茵報》的青年編輯,不滿統治階級與資本階級的合謀,批判議會未能改革《盜木法》(Holzdiebstahlgesetz),撿拾地上枯枝的窮人因而被控以竊盜罪,人民對於法律的理解與政府有落差,議會忘記了立法者的天職。這時候的馬克思看到的是法權關係,而不是政治經濟關係,但已經可以理解他後來對於國家與私有財產制的反感。在電影裡,恩格斯提示馬克思,應當開始閱讀英國經濟學家們的著作,於是他的社會批判便由熱血到冷靜,逐漸走向了政治經濟學。不過,即使進入冷流的分析,也不代表必須放棄熱血。馬克思以冷靜詳細的分析探問社會問題,武裝了他的人道關懷及實踐社會主義願景的能力。

電影裡有一幕對話,正可以呈現這樣的馬克思。他以調查童工狀況記者的身份去見工廠主,工廠主告訴他現在僱用了20個童工以及30個成年工人,日夜輪班工作。馬克思問:難道這不會太累嗎?工廠主辯解說:但這對健康不會有什麼影響,且他毫無選擇:「我們別無選擇,您也知道,不靠童工,我們根本不可能有競爭力。」

馬克思問:「那麼您必須支付他們公平的薪資吧?」

工廠主回答:「如果我調整童工的薪資的話,我很快就會破產了,這就是這個社會運作的方式。」

馬克思說:「不,先生,問題是出在現有的生產關係。問題不在社會。您不代表社會。」

工廠主說:「我不知道您說的生產關係是什麼。如果勞動力成本提高,就不會有利潤了,接著就不會有經濟,接著社會也會停擺。也許您想看到的是這樣?」

馬克思笑了:「我們的語言完全不同。您說那是利潤,我卻稱那是剝削。」

這正是為什麼這麼多年來馬克思的思想遭遇了無數批判,卻難被完全捨棄。因為他的批判不斷現身,説出與主流語調不同的語言,點出很多人不面對的問題。把部份元素替換掉,前述對話完全可以無違和感套用在現代場景。如果我們把今日各種變形僱佣關係代入這段對話的童工,不也覺得工廠主的辯解聽來耳熟嗎?

▋世界記憶資產

2013年,《共產黨宣言》以及《資本論》第一卷被聯合國選為世界記憶資產(Memory of the World)。不過這本書不該只停留在記憶裡,追求平等、追求真實生命的理想仍需要被引領,迷路的人們仍需要一個羅盤來定出「規範性的方向感」。

時代輪轉,有些事情變了,有些從不變,這正是現在重讀《資本論》的意義,不是要回到紅色政權、或重拾歷史文件中對於過去的工業社會的批判,以為這個時代找到答案;更重要的也許在於再次提出那些150年前被提出的問題,問問這150年來發生了那些事情,試圖回答這些問題的答案、試圖回答這些問題的人為什麼會失敗、為什麼沒有人再想問這些問題了,而我們又為什麼允許自己遺忘這些問題。還有,如果我們要重提老問題,在不同於馬克思時的世界局勢裡,又該有什麼不同的提法──如同Honneth所提示的,社會主義的理念從未被完成過,是時候重問,在當代什麼是「社會的」(sozial)、「社會主義的」(sozialistisch),以及我們究竟想活在哪一種社會裡。

《資本論》正是要回答這些問題。它成書後,許多人擁抱它、也有許多人痛罵它。愛它的人不必然是照著馬克思的讀法,而有各式各樣的官方非官方詮釋;恨它的讀者也不必然就與馬克思站在全然對立面。可以說,這150年來的學術界與政界裡,《資本論》未曾提供單一版本的答案,人們讀到的是複數的《資本論》(正如德希達強調的,複數的馬克思幽靈)。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若沒有這本書,今日人類歷史將有完全不同的面貌。

倘若馬克思幽靈確實仍然遊蕩此世,他將對這150年的《資本論》說些什麼?也許仍將是1867年時他在第一版序言寫下的結語:

「我歡迎每一種科學的批判。而對於那些我從未與之妥協過的、所謂公共意見的偏見,我認為那位偉大的佛羅倫斯人的話語還是一如既往的真實:走你自己的路吧,讓他人說去!(Segui il tuo corso, e lascia dir le genti!)」

上篇請見:

蔡慶樺:《資本論》第一卷問世150年(上)──影響世界的著作如何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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