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台北市中心的建國啤酒廠原址,之前已經進入台北市公告的都市計畫中,預計規劃為「啤酒文化園區」。但不久前卻傳出中央政府插手,打算調整計畫用地,將其中1.76公頃、佔原本園區規劃三分之一的土地交給毗鄰的台北科技大學,作為校地擴張。原本建啤工會、市民以及文化資產界對這個園區的期待,瞬間落空。
這個議題之所以引發震撼,是因為建國啤酒廠在2000、2006年經歷兩次停工、復工,當時社會各界與民間團體皆呼籲應積極面對這座早在1920年便已經落成、如今仍維持生產運作的台灣第一座啤酒廠,對於這項活的文化資產,應該進行現地「活保存」。這20多年來,周旋於國有財產局、台北市政府、台酒公司、工會,以及部分私有地之間,來來回回的討論、開公聽會,集結了許多人的心血。但2023年8月,中央卻突然傳出打算逕自變更都市計畫使用分區,把啤酒廠的部分歷史建築及廠房用地移給北科大作校地。努力了20多年的啤酒文化園區、以及其土地利用發展的完整性,頓時被嚴重撕裂。




建國啤酒廠變成北科大校地:活化工業遺產不重要嗎?
許多人不了解,一座啤酒工廠有什麼了不起?在地價昂貴的都市蛋黃區,為何要保留這麼殘破老舊的工廠建築?換成開發商的角度,通通拆除改為商業區或蓋豪宅,豈不更有利潤?的確沒錯,但這也正是錯誤的關鍵。
一個不斷演化的城市,其發展歷程正如人類生活史的變遷,由狩獵、游牧、農耕、工業、科學,一路發展到今日數位時代的虛擬與實體並存。在台北老城,整個鐵道沿線,自西區萬華的糖廍工廠到東區的南港瓶蓋工廠,也正見證了台灣1900年代迄今工業化、現代化的點點滴滴;而清末劉銘傳所建鐵道的實跡,亦說明了台灣其實是乘著「被殖民之利」,而有了超越其他亞洲國家的發展。
到今天,上述這條「鐵道產業廊帶」上的工廠,生產線幾乎都已停擺,唯獨建國啤酒廠依舊保有從大正年間累積到現在的釀酒技巧、生產線、釀酒設備,比如黃銅製的糖化槽,甚至存活百年的酵母菌。這個啤酒工廠的保存,難道不重要嗎?沒什麼了不起嗎?
仍保留百年酵母菌:建國啤酒廠的文化意義
在一般人眼裡,啤酒可能不是什麼高價值、高端的產業或技術。但早在數千年前,文獻中已記載古埃及人釀造啤酒的方式。啤酒曾經是修道院生活自給自足的一部分,而能運用人類智慧釀造出各種濃度、色澤、強度、風味的啤酒,也具有人類生態學的意義。



從這個角度來看,日本在台灣嘗試釀造啤酒,也是實驗創新精神下的產物。要在亞熱帶國家釀造啤酒,和在日本這樣的溫帶地區釀造啤酒不同,需要引進適合的酵母、啤酒花、尋找適合的水質,與當地的氣候、溼度等配合。就拿今天的台灣啤酒和日本啤酒相比,風味、口感都有所差異。如何在一個新的地區發展出適合當地且能量產的啤酒事業,在當時無疑是個有趣的挑戰。
懂得品味啤酒的人當然知道,直接從接管流出、剛剛完熟的第一滴啤酒,絕對是最「青」、最新鮮清爽的。今天台啤的熱門商品「18天生啤酒」,正是因為現地生產、沒有運送包裝等時差,才讓我們能享受到這樣的風味。而建國啤酒廠正有這個優勢,因為這裡的生產線依然在運作中,與一般大眾可說是零距離。而由於酒廠已有百年歷史,廠方至今仍細心保存從日本時期至今已經存活百年的5株啤酒酵母菌。從活產業、活歷史保存與永續的觀點,已是站上無價的制高點了。





賦予文資保存新想像
紅酒的銷售量與產量,可以成為全球經濟的指標之一,因為紅酒的消費代表了產業交流、互動的興旺與否,高價紅酒的市場消費,也與全球產業的活絡度相關。相反的,啤酒首被視為人人消費得起的庶民酒精飲料,價格平民化,更突顯了一般人在基本經濟能力下即可擁有的娛樂權利。我以前看不懂熱炒店、夜市那種在騎樓用矮桌矮凳用餐的「台式居酒屋」,現在卻體會到:啤酒作為一種國民飲料,可以用便宜的價格,在濃度不高的框架下,讓普羅大眾都得以享受片刻的輕鬆歡樂。
但話又說回來,我們對於「台式居酒屋」,是否還有其他想像?如果建國啤酒廠的「零天生啤」可以現地現賣現飲,這座難得位於市中央的工廠,為何不可以成為另一個城市亮點、觀光潛力股?



在我們討論建國啤酒廠的保存時,不妨放大空間尺度,把萬華糖廍公園、西門紅樓市場、北門台鐵機廠、三井倉庫、華山、松菸、南港瓶蓋工廠等一併納入,看見這條鐵道產業廊帶。當意識到沿線每個曾經的工業據點,如今都已經成為「純古蹟」的時候,至今依然延續生命的建國啤酒廠也就更彌足珍貴。儘管可以想像,這片位於市中心的土地,會有多少人覬覦、爭搶,但一座城市若不留下自身的歷史軌跡,再多現代化的新大樓,也無法令人看見其偉大。



令人安慰的是,從建國啤酒廠建立至今,它已經帶給無數消費者生活中的輕鬆與歡樂。期盼這項庶民文化得以妥善保存、繼續生產現地零時差的新鮮啤酒,成為文化首都的另一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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