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去名古屋球場練球的時候，19歲的葛連（Glenn L. Cowan）錯過了球隊準備好的巴士，更尷尬的是，好心請他坐順風車的，竟然是中國代表隊。上了車以後，雙方都不知道該說什麼。那是1971年，除了語言的隔閡，美國跟中國在越南的交戰，才剛因為中越失和而暫時休止；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更讓每個人都擔心被扣上美帝間諜的帽子，葛連一個人坐在車子最前排的位置，沒有人敢跟他說話。
隊中年長的莊則棟，想起毛主席的教誨：「我们要把美國人民和美國政府相區别」，鼓起勇氣坐到葛連旁邊，就這樣，兩人比手畫腳聊了起來，開心地對談一陣。下車前，莊則棟送葛連一幅刺著黃山的織錦，那只是球隊安排跟外國球員交換的禮物，年輕的葛連收下以後，還是如獲至寶。他摸了摸全身上下，只有一把梳子，那是在1970年代，維持完美大波浪頭必備的寶物，不過拿來送人還是很奇怪。「我不能把梳子送你，我希望可以有什麼東西送你，可是沒有......」，葛連不好意思地說。不過，隔天再遇到的時候，他回送給莊則棟一件T-Shirt，上面有象徵美國的紅白藍三色、和平的標誌，還有披頭四的歌名「Let It Be」。
一個星期後，美國乒乓球代表隊接受來自毛澤東的意外邀請，由隊長提姆（Joseph R. "Tim" Boggan）率領從香港入境中國，進行為期一週的友誼賽，一行人還遊覽了頤和園跟長城。幾個月之後，美國國務卿季辛吉密訪中國，再過幾個月，總統尼克森親自去了北京，結束中國建國以來雙方的冰凍關係。這個改變美中臺三方關係，也影響臺灣命運的重大發展，雖然遲早會發生，不過，毛頭葛連錯過巴士、提姆帶三流乒乓球隊遊中國，還是讓歷史加快前進了好幾步。
壓對寶的莊則棟，返國後馬上被拔擢成國家體委副主任，3年後更接掌主任，那年他才34歲。這位被毛主席讚美不但兵乓打得好，更有外交與政治天才的運動員，成為毛太太江青寵愛的重臣，在慶祝周恩來因病逝世的喪禮上，莊則棟跟江青掩不住開心的畫面，卻也預定他的下場。他徹底貫徹四人幫的政策，在文革後期把許多人惡整入獄，或是送去勞改，沒過多久，同樣的命運就輪到自己頭上。結果，青年才俊莊則棟坐了一段時間的牢，往後的30年都是抑鬱過日子，不過，兒子莊飆竟然成為搖滾樂團ADO的鍵盤手，我想，ADO你是知道的……他們的主唱，叫做崔健，成名曲是「一無所有」，這個樂團開始了中國的搖滾，改變了中國的聲音。
記得那件披頭四的T-Shirt嗎？那個樂團，也開始了西方的搖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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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你是一位運動員，有機會像葛連或提姆一樣，讓自己成為歷史裡重要的註記，請問會有任何的理由。讓你拒絕類似的邀約嗎？
對於小蟲羅德曼（Dennis Rodman）來說，答案很簡單，沒有。
羅德曼在NBA球場上，以籃板球跟防守著名、頭髮染新顏色的頻率比穿內褲的次數還要多、跟瑪丹娜約會甚至差點生了個小孩、每一次婚姻都多采多姿、曾經缺席球隊練習偷跑去參加職業摔角賽、拍了部電影馬上得到金酸莓最爛演員獎、三不五時就在平面媒體拍裸照、40歲還幾乎跟紐約尼克隊簽約卻在電視上亂說自己是同性戀結果合約告吹、退休以後變成電視實境節目的常客、光是薪水就賺了10億現在卻一毛錢也不剩......
也是北韓最高領導人金正恩欣賞的籃球明星。
金正恩的哥哥金正哲，除了對吉他之神克萊普頓（Eric Clapton）瘋狂著迷之外，還是芝加哥公牛隊的粉絲，在瑞士國際學校唸書的時候，曾經留下一張穿著羅德曼球衣的照片。或許是哥哥的緣故，金正恩也變成小蟲的球迷。
2013年12月，已經到北韓見過金正恩兩次的羅德曼，宣布將邀請一批NBA退役球星到平壤，跟北韓球員打一場友誼賽。他自己先到平壤一趟，挑選出北韓代表隊，然後再回到美國，接受愛爾蘭賭博網站Paddy Power的贊助，請到好幾位昔日的明星球員共襄盛舉。幾位球員包括貝克（Vin Baker） 、克利斯提（Doug Christie） 、羅賓森（Cliff Robinson） 、佛洛伊德（Sleepy Floyd） 、三分球王賀吉斯（Craig Hodges），還有曾經在NBA工會與退役球員協會服務，熱心公益的查理．史密斯（Charles D. Smith） 。他們或多或少地，懷抱著再一次兵乓外交的希望，答應加入這場籃球的破冰之旅，在2014年1月訪問北韓。
活動得到的大眾反應，卻完全出乎球員們的意料。就在同一個時間點，經過激烈的內鬥，金正恩處決了自己的姑丈張成澤，北韓以外的媒體對死刑的方式有嚇人的描述與猜測，不管是用大砲炸死，或是讓百犬咬死，都讓外界認定這個年輕的掌權者，是個手段凶殘的屠夫。美國政府更因為公民裴俊浩在傳教的時候被捕入獄，堅持不與北韓談判。當然，籌畫整個活動的，是原本就備受爭議的羅德曼，而這場友誼賽，「剛好」在金正恩的生日舉辦，更是一點幫助也沒有。當這群球員從北京飛到平壤，接受北韓款待的時候，美國所有的媒體及輿論，幾乎都是用叛國賊來批評他們的行為，總統歐巴馬也表示不認同此項活動。
球員們接到許多死亡威脅，尤其是大部分美國民眾都覺得是白痴的羅德曼更是首當其衝。政論節目批評他枉顧人權，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在一位只因為信奉基督，到北韓傳教的無辜民眾，都會因為帶著違反北韓規定的宣傳冊子，被捕入獄的情況下，怎麼可以去平壤呢？連宗教自由都沒有的國家，更不要說是其他基本的人權，被迅速處死的張成澤，更證明北韓是個野蠻的地方。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連賭博網站Paddy Power都承受不住，只好退出比賽的贊助。
在乒乓外交的1971年，中國又是什麼模樣呢？那年，開國元勳，也是國家元帥的林彪因為跟毛澤東決裂，飛往蘇聯的專機「失事」墜毀，全家「剛好」都在飛機上；枉顧人權的文化大革命，造成三千萬人死亡......這些事情，完全沒有讓全民譴責葛連或是提姆，也沒有讓尼克森減緩拋棄臺灣的腳步。
在美國鳳凰城影展得到最佳紀錄片的電影「Big Bang in PyongYang」裡可以看到，這段時間當中，羅德曼面對排山倒海的指責，只好用酒精麻痺自己。原本就愛喝酒的他，從一起床就開始，變本加厲地暢飲北韓款待嘉賓，無限提供的美酒。「按下自爆的按鍵」，紀錄片是這樣描述的。整個活動的前景也因此而變得渾沌不明，已經到了平壤的球員們，一直到最後一刻，還不確定要不要臨時抽腿。
有領導球員運動經驗的查理．史密斯適時站了出來，取代了一直醉醺醺的羅德曼，變成大家的領袖。他們安排一場跟CNN連線的記者會，事先請羅德曼少說話，讓其他人回答問題。球員們順利澄清很多以訛傳訛的流言，包括他們並沒有像傳聞中一樣拿到大筆的酬勞，活動純粹以交流為出發點。記者會順利了進行大半......直到主播抓住羅德曼，問到裴俊浩的事情。
「裴俊浩？你知道裴俊浩做過什麼事嗎？你知道他在北韓做過什麼事嗎？」氣急敗壞的羅德曼，終於抓住機會說話，就把所有人嚇了一跳。羅德曼在2013年曾經數度公開要求他的好朋友金正恩釋放裴俊浩，可是獵巫活動既然已經開始，嗜血的媒體當然希望把他打成美國公民的敵人。他的本意，或許只是要說美國人並沒有從北韓的角度，去了解這位美國公民觸犯的當地法律，聽起來卻像是完全站在金正恩的立場，還好，史密斯跟其他球員立刻插進自己的意見，不然比賽就一定只有取消的結果。
記者會結束之後，球員們開了一場自己的會議，史密斯跟克利斯提翻牆在網路上看了記者會的重播，覺得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糟糕，跟其他球員說了，才勸服大家繼續比賽。這時，距離比賽正式開始，已經剩下不到24個小時。
隔天，在張成澤事件後幾乎沒有公開露面的金正恩，很高興地出席了自己的生日慶典。羅德曼在開賽前獻唱了生日快樂歌，北韓球員超準的三分球，讓NBA老球員苦苦追趕，地主球隊一直處於領先的狀態，也讓金正恩、巧笑倩兮的李雪主，還有全場兩萬名穿著同樣顏色衣服的觀眾，一直熱烈而整齊地鼓掌。當然，如果爛醉的羅德曼不上場的話，或許還有勢均力敵的可能性，不過既然他是比賽的看板，儘管醉得亂七八糟，隊友們還是得把他放在場上。
下半場就好看多了，羅德曼決定把兩邊的球員打散，讓北韓球員跟NBA老球員並肩作戰，而他自己剛好被金正恩邀請到台上觀戰，更大大地提升了比賽的水準。高興的金正恩對整個活動非常滿意，還邀請羅德曼一起到私人滑雪場度假幾天。在球賽結束後，其他球員們馬上就結束行程飛離平壤，羅德曼自己留了下來。不管外界對這位球員的評價如何，他跟金正恩的私人情誼看起來真的沒話說，而他們私底下的互動，或許正是小蟲尋求歷史定位的契機：如果他能夠勸金正恩釋放美國人裴俊浩，勸金正恩改善對美國的關係......
當羅德曼在活動結束離開平壤，在北京機場被記者包圍的時候，他完全沒有回應媒體的問題。回到美國，他立刻進入酒精勒戒的醫院，要改善自己的上癮問題。過一陣子再被問到跟金正恩的私人會面，他終於說出難堪的實情：
「他沒有來」。
後來的推測，是幾位跟羅德曼一起，早點到滑雪場的金正恩家人與親信，看到他喝得爛醉的模樣，勸金正恩不要到場。就這樣，小蟲的籃球外交，半毀在他自己的手裡。儘管被判刑15年的裴俊浩，過了10個月就被釋放，沒有人覺得跟這場比賽有任何的關係。被輿論壓垮的羅德曼，當時臉紅脖子粗地替北韓辯護，卻被宗教自由與人權的大旗壓垮，變成人人喊打的對象，讓他的酒精上癮更嚴重，也錯失讓美國政府複製昔日乒乓經驗的機會。可笑的是，只過了兩年不到的現在，美國共和黨總統參選人，大多數有對穆斯林歧視的政見。民調領先的川普，對穆斯林基本人權的態度，更是向北韓處理基督教的立場看齊。說實在的，這一切，看起來比羅德曼在NBA打球時候的頭髮顏色，還要荒謬。
紀錄片鏡頭下的北韓，民眾比想像中多了很多笑容。我想，不管羅德曼值不值得拿到一個勳章，至少，那天在球場的兩萬多名觀眾，會跟當年的一些中國人一樣，發現原來美帝並不全都是可惡的，而人與人之間的了解，總要有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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