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一個文學獎的生與死:告別移民工文學獎

每一屆移民工文學獎,我們都在內心交戰要不要繼續辦。是為了移民工嗎?是為了台灣社會嗎?是為了可以攢一點錢養活工作人員嗎?是為了浮雲虛名嗎?是為了正義、為了修補歪斜的現實世界嗎?或許都是。 每一屆移民工文學獎,我們都在內心交戰要不要繼續辦。是為了移民工嗎?是為了台灣社會嗎?是為了可以攢一點錢養活工作人員嗎?是為了浮雲虛名嗎?是為了正義、為了修補歪斜的現實世界嗎?或許都是。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2020年11月1日這天,我們在南方澳漁港舉辦第七屆移民工文獎頒獎典禮,紀念前一年枉死在斷橋下的6位外籍漁工。同時也正式宣布,從2014年舉辦至今的移民工文學獎,要暫時休息一下,大家都累了。何時重新舉辦、會不會重新舉辦,還不知道。

挖個好的水池,生命就自己流了進來

記憶中,我小時候好像沒有主動參加過文學獎,也極少投稿。我只參加作文比賽。

參加作文比賽與參加文學獎之間的差別,在於作文比賽是老師指派,我被動領命出征;而投稿或者文學獎,必須「主動」參加。沒錯,我就是這樣被動的人。萬萬沒想到,這些年來我竟成了故意挖坑設局,要別人來主動投稿、參加文學獎的人。

回顧當年籌辦移民工文學獎之前,我心裡有兩個案子。一個是文學獎,一個是跨國足球聯賽。

文學獎比較靜態,足球賽比較嗨。朋友聽了兩個案子,多半眉飛色舞地支持足球賽,甚至擔心引來賭局。我說不怕呀,如果有賭局,那就代表夠熱門、成功啦!我們自己不賭就好。

不過,如果要辦出理想中的跨國移民工足球賽以及轉播,一場比賽需要6架攝影機,北中南東需要人手接洽場地、球隊、裁判,太辛苦也太花錢了,不符合我被動的個性。相較之下,文學獎只要規則確定、資金到位,等著收稿就好,容易多了。

另一個選擇辦移民工文學獎的理由,當然是延續《四方報》的精神,讓弱勢發聲。《四方報》是當時台灣最大的東南亞文字紙本刊物,等於挖了一個水池,導引東南亞移民移工主動將生命史化為文字流進來。其中最多的是越南文信件,總共1萬8千多封,信裡有他們親筆寫下的喜怒哀樂、過去的足跡、與未來的想望。

後來離開四方報,但先前上萬封的讀者來信,讓我確定離鄉背井的移民工有好多話想說,有好多故事值得傳述。移民工的作品刊登在每月出刊的《四方報》,保存不易,而文學獎,似乎可以讓這些作品的生命延續得更久一點,為這個時代留下幾頁被忽略的歷史。

文學獎的誕生與結束

於是,文學圈友人EN以早年台北市勞工局鄭村棋時代的「外勞詩文比賽」為藍圖,快手快腳寫好移民工文學獎的企劃,並爭取到文化部的第一筆補助,一切就此啟動。

我們拿出最土的宣傳法寶:誠意,拜託移民移工圈子素有聲譽的朋友共同協力;我們認真邀請每一屆評審,希望兼顧有學有術有情有義;我們與各具意義的單位合作,在不同地點舉辦頒獎典禮:台南的台灣文學館、台北的台灣博物館、高雄捷運的美麗島車站、林務局管轄的嘉義阿里山,以及這一次漁業署轄下的宜蘭南方澳漁港。

我們把每一屆的得獎作品集結成冊,絞盡腦汁想出具有餘韻的「一個字」書名。對,這實在很頭痛,書名只能有一個字(延續之前的《逃》和《離》,我自己設定的痛苦樂趣)。目前已經出版了第一屆和第二屆的合集《》、第三屆的《》、第四屆的《》、第五屆的《》、第六屆的《》,以及監獄受刑人的作品集《》。今年第七屆的作品集還沒有編出來,書名也還沒想好,麻煩大家幫幫忙。浪潮的「潮」如何?港口的「港」如何?

後來幾屆,移民工文學獎的野心越來越大,徵件範圍跨到台灣之外。因為世界各地都有移民工,而各地雖有不同的情境,也有共同的心聲。我們希望移民工文學獎成為一個在限制之下跨越限制的平台,乘載更多元的聲音。

不過,在徵件範圍從台灣擴展到港澳新馬日韓、再擴展到全亞洲的第七屆之後,覺得該休息一下了。以「七」作為一個輪迴,滿說得過去的,我向來不主張永垂不朽永續經營。我在立報待了七年,四方報也是七年,文學獎辦了七屆告一段落,很剛好。(婚姻不只七年哦,已經是十五年水晶婚,而且還在持續中。)

七屆以來,要感謝的人非常非常非常多。每一位發想者、贊助者、投稿者、翻譯、評審、協力單位,以及眾多熱血志工和工作人員,缺一不可。請原諒我偷懶不一一點名了。

也請原諒我們累了。每一屆進行的同時,我們都在內心交戰要不要繼續辦。是為了移民工嗎?是為了台灣社會嗎?是為了可以攢一點錢養活工作人員嗎?是為了浮雲虛名嗎?是為了正義、為了修補歪斜的現實世界嗎?或許都是。

不是錢的問題

大家恐怕仍不死心,非得追問到底為什麼停辦?是因為沒有錢、還是因為收不到稿子?真的都不是。

我們每一屆都收到幾百篇以越南文、印尼文、泰文、菲律賓文寫來的稿子(第七屆還增加了緬甸文),每一屆提供經費的單位和個人都不計名利不求回報,給錢阿莎力。真的就是主辦的我們累了。尤其累的是,每次都要回答類似的問題:

你們透過翻譯會失去文章原意。對,我知道,諾貝爾文學獎不也是這樣嗎?不然你把每一種語言都學得一樣好,然後來當跨語言的評審。

為什麼都是「某一國」的人得獎?嘿,你忘了上一屆是另外一國的人得獎比較多嗎?每一屆的來稿不一樣,評審的口味不一樣,文無第一,端看天意。

為什麼又是「那一個人」得獎?已經得過獎的人,還是可以參賽,人家寫得好所以又得獎了,別忌妒啦!

還是七年前的老話:這個文學獎,打從一開始便是個聲東擊西、掛羊頭賣狗肉的任務。一方面以文學作為通道、以獎金做為誘惑,將移民移工拱上舞台,受到多一點重視;另一方面,則是請移民移工以文學的形式,說出他們對於台灣(以及各個接待國)的評語。

雖然我們告一段落,但是「移民工文學獎」的作法仍然深具意義,歡迎任何其他單位接力辦下去,我們願意分享所有know-how。而「移民工文學」這個主題,也還有很寬闊的展開空間:增加選拔項目、增加徵件語種、將徵件範圍擴及全世界,在台灣之外的場地舉辦頒獎典禮,將作品改編為舞台劇或影視作品⋯⋯唉唉唉,不想了不想了。

尋找失聯的第二個媽媽

說要休息,倒也沒法真的休息,因為新的點子會隨著新的狀況隨時冒出來。例如「尋找失聯的第二個媽媽」計畫。

2020年,一位兒時受到印尼阿姨照顧的台灣女孩,因為全球性的疫情,焦急地想念當年貼身親暱的外籍阿姨。女孩找上門,我們透過這些年來累積的關係,非常意外地找到了這位已經返回印尼小鎮的「第二位媽媽」。接著,第二位台灣女孩找到了在越南小島上的越南阿姨,寫這篇稿子的時候,第三位台灣男孩也找到了仍在台灣的外籍阿姨。

其實,在移民工文學獎裡早已出現過「尋找失聯的第二個媽媽」計畫的「前傳」。

這篇由男性移工Justto(中文名字王磊)以小說形式寫成的女性移工生命史〈關於愛〉,描寫一位印尼媽媽拋下自己的孩子,來台灣照顧一位身心障礙的台灣小女孩。幾年下來,印尼媽媽對台灣小女孩投注深刻的感情,但是,她當然不會忘記自己在印尼的兒女。要不要繼續留下來打工?她時時刻刻在掙扎。

令我這個台灣人最動容又糾結的一段情節是:印尼媽媽照顧已久的台灣小女孩終於開口講話了,然而第一聲喊出口的,竟然是「阿姨」,一旁的台灣媽媽頓時愣住,奔回房裡哭泣。唉,移民工與本地人雙方的生命,早已交纏難分。

沒有任何一個社會是封閉的,台灣尤其不是一個單純、單一的所在。這三十年來,台灣更因為東南亞勞工、婚姻移民的加入,增添了多元複雜。這些異鄉人在做些什麼、想些什麼?我們以「移民工文學獎」作為工具,呈現他們的感情與意見,讓更多人了解彼此的心情與處境。而他們,也都是「我們」。

文學獎可以暫停,但是「我們」不會停止移動,無數的相聚與別離將持續發生,我們持續對自己的期待,是寬大包容。因為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長生不老,而是活在當下;不是多,是多元;不是大,是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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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人。曾任中央廣播電台總台長、移民工文學獎召集人、一起夢想公益協會秘書長、「外婆橋計畫」發起人、電視節目「唱四方」製作人、中廣越來越幸福主持人、四方報總編輯、台灣立報副總編輯、行政院新住民事務協調會報委員。

現為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負責人、「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發起人、文化部東南亞事務諮詢委員。著有《外婆家有事:台灣人必修的東南亞學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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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人。曾任中央廣播電台總台長、移民工文學獎召集人、一起夢想公益協會秘書長、「外婆橋計畫」發起人、電視節目「唱四方」製作人、中廣越來越幸福主持人、四方報總編輯、台灣立報副總編輯、行政院新住民事務協調會報委員。

現為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負責人、「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發起人、文化部東南亞事務諮詢委員。著有《外婆家有事:台灣人必修的東南亞學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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