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間,我一直沒敢多說話,畢竟這是另一個專業領域,而且已經摻雜太多情緒和政治。尤其,我是靠國家預算運作的中央廣播電台總台長,我的意見不只代表我個人,必須「忌口」。但是,人生太多不可逆料,我終究在2020年的8月,對這波尚未結束的疫情說了些什麼,而且是在舞台劇的舞台上。
緣起是一場路邊擺書攤的活動,我在書攤巧遇年輕的老朋友林之淯。之淯在狂想劇場工作,正在籌備一齣「讓素人演自己」的「紀錄劇場」,問我有沒有意願上台演出?我沒多想就答應了,沒給她反悔的機會。
之淯很訝異我一口答應,她說已經被拒絕了很多次(所以才有機會輪到我),我倒覺得我答應得理所當然。一方面,因為她是年輕的老朋友也是好朋友,既然好朋友開口,當然答應。另一方面也覺得,不用真的會表演、就可以粉墨登場演舞台劇,體驗一下尋常工作生活之外的新角色。這麼千載難逢的機會,怎麼能錯過?說不定,我蟄伏體內50年的戲劇細胞就在等這一天。

演自己也不容易
這齣名為《單向封鎖》的舞台劇,以COVID-19疫情為背景、以電視談話節目為形式的舞台劇。加上我,一共5位素人演員,都是在場上「演」自己,然後以來賓的身分出現在這場電視談話節目裡,對疫情發表議論。
不過,我雖然上過幾次電視談話性節目,但是和其他素人演員都並不是真的所謂名嘴(除了溫朗東之外)。我很懷疑,真的有人會來花錢看我們自嗨演自己嗎?搞不懂這個劇團在想什麼,也許這就是他們名叫「狂想劇場」的原因吧。
我代表的是東南亞移民工族群,之所以有機會加入演出,我想,是因為屬於社會上的邊緣族群的舞台劇工作者,注意到同樣邊緣而且更弱勢的東南亞移民工吧!正所謂弱弱相挺,邊緣人和邊緣人相互取暖。很好很好。
雖然最初以為演自己就好,很容易,導演也說講什麼都行,免煩惱。不過排練了幾次,發現沒那麼容易。例如前一個人如果沒照劇本講,會讓下一個人不知道怎麼接話。一個人從來不是自己一個人,如漢娜鄂蘭所說,我們是複數,我們彼此牽動。
而且,素人演員既不會演又自以為是、不服管教,逼得第二次執導這所謂「紀錄劇場」、以素人演員為主角的導演甚至氣到脫口說出:「我就說不要再找素人來演!」
總之,事前還是得先有「劇本」,把眾素人的議論以及導演想說的話順暢地串在一起,不然對不起花幾百塊來劇場的觀眾。
排練了幾次,每次排練講的都不一樣,上演時到底會講些什麼,也還不確定。據說這是所謂紀錄劇場的魅力。不過最後正式演出時,我的印象裡,9成以上的台詞都是按照劇本演出,沒有即興的脫稿演出。要能即興、脫稿,那得是個熟手吧!素人上舞台,多多少少還是會緊張,或者解釋為尊重這個自己不那麼熟悉的場域,所以反而不敢、也欠缺即興脫稿的能力。
演出時,有機會長時間坐在舞台上面對觀眾,也像個觀眾一般從後方觀看專業舞台劇演員的表演。這時不免讚嘆:「他們畢竟是專業呀!」咬字、表情、肢體、走位,那都得靠天份加上努力。我們這些素人演員,靠的是一丁點的名氣和機運站上舞台。不過,這畢竟不是我們的舞台。
亂局下的新形勢與新形式
轉眼,演出已經結束足足一年,覺得這齣戲的運氣還真不錯呀!在兩波疫情之間上演,時機太好。
而且,2021年台灣真正嘗到了一些疫情的苦頭(雖然比起很多國家,台灣的疫情還是輕微得不得了),所以朝野各個政黨,以及不同政治傾向、顧慮不同面向的民眾,彼此之間的責難歸咎也更情緒化。如果這個節骨眼上針對疫情發表意見,肯定更難理性討論。
對於疫情,我個人比較想深入了解的,是人們在災難之下的反應。除了一定會出現的驚恐慌亂、趨吉避凶、明哲保身,以及挺身而出的英雄人物與溫暖故事之外,有沒有一些應對新形勢的新形式?我對於新的形式、做法,始終有高度好奇。
也許「紀錄劇場」就是劇場圈裡的新形式。雖然經過這次淺淺的參與,讓我覺得「紀錄劇場」難以呈現戲劇感、沒有補助就難以走下去。不過,我當然還是願意在能力範圍內,支持例如「紀錄劇場」這種跳脫規則、試圖闖出一片新天地的新形式。

附錄:我的「台詞」
開場白:弱弱相挺
首先要謝謝狂想劇場邀我來演出,應該是希望我在戲裡帶進東南亞移民工議題對吧?你們真是年輕有為心地善良,一定好心有好報,就算今天票房不好明天也會好,今年不好明年也會好,如果一直不好,久了也就習慣了。
我想,是因為舞台劇工作者也是社會上的邊緣族群,所以注意到同樣邊緣又弱勢的東南亞移民工,這是弱弱相挺,邊緣人和邊緣人相互取暖對吧?很好很好!喔喔不,我們今天不是劇團,我們是主流到不行的電視談話節目,台下的各位今天也不是跑劇場的邊緣文青,你們扮演的是一邊罵一邊又愛看電視的主流觀眾。
言歸正傳。在外星人的眼裡,我們地球人都一樣,都不會飛。在病毒的眼裡,台灣人、外國人、有錢人、沒錢人、黑人黃人白人也完全沒差別,都是攻擊目標。所以我們在關心疫情時,要特別提醒大家,台灣目前有超過70萬的東南亞勞工,其中包括將近30萬的社福移工,和我們朝朝暮暮生活在一起。如果要對抗疫情,如果我們希望自己健健康康長長久久,一定要將東南亞移民工拉到同一條戰線。
怎麼做?例如前不久規定搭公車捷運一定要戴口罩,台灣人知道,但是外國人看不懂聽不懂中文、就不知道啊!幸好有我現在工作的中央廣播電台,有強大的外語團隊,一次至少翻譯10種語言的防疫政策,不斷翻譯轉述台灣的防疫政策,讓這些和我們同島一命的非中文人士,一起對抗疫情。
第一段:西方人戴眼罩、東方人戴口罩
東方人戴口罩沒問題,但是,西方人不愛戴口罩,前不久德國人甚至上街遊行抗議政府逼他們戴口罩。為什麼?這可能是一種文化記憶啦!你看過戴口罩的蝙蝠俠嗎?你看過戴口罩的蒙面俠蘇洛嗎?你看過戴口罩的西洋化妝舞會嗎?沒有,他們都戴眼罩,覺得把眼睛周圍遮起來別人就不認識你了。
反觀東方,日本忍者只露出一雙眼睛,中國古代的小偷,也差不多是那種裝扮,銀行搶匪也是安全帽配口罩對吧!所以說,戴口罩對我們東方人來說,是再習慣不過的事了!這次政府強迫大家戴口罩,剛好讓我們一般不敢去當小偷、做不了忍者的人,有機會角色扮演一下。你看你們(指),大家戴口罩都戴得挺開心的。
目前台灣有口罩國家隊,只要生活在台灣的人,只要有健保卡,幾乎都有口罩可以戴,現在為了替聽損朋友著想,正在試著量產透明口罩,讓聽損者看得到對方說話的嘴型,以利溝通。
不過喲,台灣有一群人因為沒有健保卡,所以比較難拿到口罩。他們是現在已經正名為「失聯移工」的「逃跑外勞」。這群人大約有5萬,分布在各行各業,做一些台灣人不想做、外籍移工不能合法做的事情。
大家不用擔心失聯移工會散佈疫情,他們還是有辦法拿到口罩的,而且,他們肯定比我們在座的各位都更注意自己的健康。因為如果沒了健康,他們就不能工作,不能工作,就不能匯款寄錢到遙遠的家鄉,給他們嗷嗷待哺的家人。
第二段:媒體複製偏見還是領導議題?
理想的媒體是領導議題,可惜,最省事卻又最能討好閱聽人的媒體策略,是複製刻板印象。
東南亞在台灣媒體的眼裡,終究還是個落後地區。例如疫情剛開始,印尼沒什麼病例,台灣的評論卻是:啊,因為那邊醫療不發達,所以根本檢驗不出來。
後來,越南的疫情控制得很好,但是台灣沒太關注。我們自己不關注周圍的國家,倒是一天到晚指望所謂先進國家多看我們一眼。
我老王賣瓜一下,過去的《四方報》和現在的燦爛時光東南亞書店,除了服務少數、弱勢族群之外,也希望藉由提供紙本媒體,創造「閱讀」這樣的畫面,呈現東南亞移民工知性感性的一面,顛覆台灣人的想像。
就像當初我開東南亞書店的時候,很多人說:外勞外配不讀書啦!都在滑手機!我說,誰滑手機?你才滑手機!你全家都滑手機!現在連進劇場都可以滑手機了。他們滑手機是因為沒有書可以讀,你滑手機是因為你根本不讀書。
第三段:關於疫情與價值觀的浮動
什麼事情都至少有一體兩面。就像疫情吧,疫情當然很討厭,但是也有一些好處的。例如這次疫情,就可以讓我們檢驗自己有沒有歧視。有沒有歧視酒店小姐?有沒有歧視媒體記者?有沒有歧視學者?有沒有歧視東南亞?有沒有歧視金頭髮、白頭髮?
台灣的歧視不是世界頂尖的嚴重,但也絕對不是不存在。就以台北車站為例,台北車站大廳每到假日,都有外籍移工、尤其是印尼移工坐在地上,很多人很反感。但是他們為什麼要坐在台鐵大廳?因為他們放假的時候,不能賴在客廳翹二郎腿看電視,畢竟那是僱主的客廳,所以只好出門找客廳休息。
趁著這次疫情,衛道人士趁機關了酒店,台鐵趁機禁止所有人在大廳群聚,印尼移工了也就失去了他們的北車大客廳。幸虧疫情趨緩,隔了幾個月,大家又可以回到北車大客廳休息了。
你捫心自問想一想,如果坐在台北車站大廳的不是包著頭巾的穆斯林印尼人,而是金髮碧眼高鼻子白皮膚的西方人,大家會怎麼說?「噢耶,台灣真是國際化呀!」「這些外國朋友真是會享受生活真是不拘小節啊!」對不對?西方人說一句怪腔怪調的「你好嗎」,我們會滿臉笑容地說「噢你的中文說的真好」。而你家裡的印尼幫傭跟你一起看韓劇,還可以解釋你愛我我愛他他愛你的奇怪劇情,你卻皺著眉搖搖頭嫌她發音不標準:「哎呀,怎麼來了這麼久,還有口音?」
歧視,沒辦法,我們都難免會歧視一些和自己不同的人。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有歧視有偏見,然後,自我節制,多方理解,不要不經意的口不擇言傷害了周圍的人,同時暴露了自己的自大無知。
結語:關於權力與控制
最後一節要談權力與控制。主持人要我評論蔡政府的政策,是想害我這個中央廣播電台總台長下台嗎?幸好今天是演戲。
疫情期間,健康至上,像我這樣的乖寶寶好國民,出門一定戴口罩。但是,我們可以多想兩分鐘:健康真的這麼重要嗎?長壽是必須的嗎?當然,對某些人來說,「白長壽」很重要,是必須的。(熟練地從口袋拿出白長壽,不過放棄演員特權,不抽)
我當然希望我是健康的,希望我的親友家人都健康,但是我又有一點討厭所謂的健康,尤其討厭那種高人一等的「健康」。我不是主張晚睡晚起暴飲暴食抽菸喝酒,而是,不應該讓「健康至上」成為單向的、控制性的、不容挑戰的意識形態(甚至咒語),完全主導這個社會。好像變成,為了健康,什麼都要讓路,什麼都可以犧牲。
如果是自己嚴格要求自己為健康犧牲,那沒話說(戒菸戒酒早睡早起不吃鹹酥雞不吃洋芋片)。就怕犧牲的是別人。例如把每個人都標上「健康碼」,把不健康的人罪惡化,去之而後快,眼不見為淨。就像有些「先進」國家,他們把原本居住條件就很差的外籍移工全部關在一區,然後自己覺得自己很健康,住在花園城市。這樣的做法在我看來,就算身體健康了,心裡也不怎麼健康。
最後的最後:要不要解除封鎖?
該不該解除封鎖?不該問這樣非黑即白的問題,很多事情都是灰色的。思考是不自然的、辛苦的,按照直覺反應是容易的、痛快的。各位願意花錢花時間來這裡,應該是願意思考的人。
硬要回答的話,我主張解除封鎖,我希望我生活在一個可以自由交流的世界,而不是家父長制的威權環境。當然,前提是每個人都必須對自己的言語和行動負責,而必然的結果是,風險因此提高。
不過,我也尊重公正公平的決定程序,不如我們就來現場表決吧。
如果主張繼續封鎖的人超過半數,我們就繼續封鎖,如果主張解除封鎖的人超過半數,我們就解除封鎖。我們願賭服輸,生死與共,同島一命,一起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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