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說明】
台灣該往何處去？是當下許多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共同的迷惘。
北藝大副教授王盈勛進行「SeventySomething」系列專訪，希望能探訪年過70，見證過這塊土地的興衰變化，卻仍在孜孜不倦地努力、關心台灣這塊土地的智者，以一種「有歷史感的未來觀」，來談台灣的未來該何去何從。
本系列第一篇，採訪的是諾貝爾獎得主、前中研院院長李遠哲。第二篇，則是在314大遊行前夕，專訪台灣反核運動先驅、前環保署長林俊義。
以下為專訪記要：
問：您先是念了淡江英專5年制、台大外文系、師大英文研究所，出國改念生物學，後來又前往非洲擔任志工，返國後則是歷任教職、環保署長與駐外大使等工作，人生的轉折似乎與多數人相當不同，您覺得，主導您的生命抉擇的最重要力量是什麼？
我現在回顧我一生的生命故事，的確走過無數難以置信的經歷，與多數人相當不同，因而深悟到生命的奧秘、複雜、驚奇及敬畏的認知，心中滿懷謙卑。
每個人的生命故事是一連串抉擇的結果。什麼是生命抉擇最重要的力量？對不起，我不想傳遞一個半熟的訊息，給大家一個自以為是的標準答案，因為抉擇包括兩個部分，一個是他或她的自主抉擇，另一個是抉擇後，生命的發展。他或她自主的抉擇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方式及原因；但一旦抉擇後，生命的發展卻不是他或她可以掌控，因為「生命」冥冥之中如何流竄，人是無法預料，人力也無法控制等不可理解的狀況。換句話說，他或她經各種深思熟慮的抉擇，也不一定會如抉擇所期待的結果。俗語說，「人算不如天算」，一部分是他或她要負起抉擇的責任，另一部分就是他或她的天命了。
但我還是可以談談自己學習到的經驗給讀者參考。生命是無價之寶，是自然創造的奇蹟。因此每個生命必須受到珍惜、敬畏。我選擇珍惜生命的每一分鐘；我選擇生命賦予我的潛能，無論在任何的情況下，好好盡情地發揮它。我相信這是主導我生命最重要的力量之一。
我的另一重要抉擇的力量來自我不斷學習透過閱讀、經驗來了解自己。自知是生命最困難的事，也是一輩子的工作。我觀察當不少台灣人的價值觀，一輩子都不想變或不敢變。為什麼？因為他（她）們的腦裡都在成長的過程中，受到下列四項：一，封建、專制政治的教育制度；二，文化傳統的價值觀；三，社會、資本主義唯利是圖、消費主義文化的價值觀；四，家庭父母的價值觀，所洗腦，導致不大想學習，不大想體驗，又不大想思考反省而化石化了，結果缺少自知的能力。過去70年黨國的教育是政治洗腦。在缺少自我了解下，自然一生容易因循舊習，缺乏敢變及冒風險的勇氣。
生命的走向，如自然，是一個開放體系，意即生命的發展是，什麼可能性都可能。因此要把生命發揮得淋漓盡致，生命必須要有背叛外在束縛你的力量及價值觀；因為世俗傳統社會文化的價值，父母的價值等不一定都是正確的。如Camus所說，「存在就是要反叛，但必須以愛為目的。」
我的生命轉折似乎與多數人不同，大概就是這些不隨俗力量驅使的結果吧。我一旦做了抉擇，就聽天由命了。我是一個非常幸運的人。
問：這與您身處的社會脈絡有關嗎？與您生長的台灣的歷史處境有關嗎？
當然有關！除非你的生命被化石化到不知道自己，或失去了正義感，或同理心，你才不會從自己生長的歷史處境中反叛。我在台灣33年的生命就是在這歷史的處境裡反叛。到現在，我有時還無法了解為什麼台灣人在國民黨70年的統治下，還未全然的反叛。還有那些人與國民黨狼狽為奸，我只能說他們太自私了。
問：您似乎很強調年輕人的不隨俗與反抗精神，但在這個時代，年輕人似乎不缺反抗精神，而是不知要反抗什麼，有什麼值得反抗。您覺得，未來10年內，最值得年輕人投入的社會工程會是什麼？
年輕人都會經過一段叛逆的性格。事實上年輕人不隨俗反抗的行為，不足為奇。但是叛逆性格不是隨性來表達，鄭捷隨機殺人可能亦是一種扭曲的叛逆行為，年輕人放縱狂飲作樂也是一種反世俗的行為。但318太陽花運動的反抗行為令人興奮，充滿希望。顯然，他們知道要反抗什麼，什麼值得反抗。我真希望他們這種針對執政者反民主的政策及作風能夠繼續叛逆下去。
但當今年輕人經過大學及一段社會經驗後，在台灣的歷史處境裡，如你所說，還不知道要反抗什麼？還不知道什麼值得反抗？那我就覺得有點奇怪，希望這不是事實。如是事實，台灣黨國教育太成功了，或是社會享樂主義風氣太流行了，或是多數年輕人對土地認同，歷史記憶及認知仍太淡薄，對世界政經發展的變遷太不認識 ，所導致的結果吧。
未來10年是台灣決定其命運的年限。就拿2008年後馬政府執政所作所為導致台灣政治、經濟、社會、教育全面性的分崩離析：近日來，馬政府荒腔走板的行為，已使他的執政團隊病入膏肓，幾無政府的狀態。未來10年，不，未來兩年，年輕人應投入的政治社會工程會是什麼？太多了，光是政治社會文化的革新所需的細目就數不完，大者如憲政的大翻修，司法體制的革新，媒體的墮落等。但不用急，因為這些工程都是需要時間一點一滴累積而成，急不得的。但壓力一定要持續不斷。
問：作為一個跨越科技與人文的學者，您似乎可以接受科技文明帶來的好處（像是閱讀了大量電子書），但另一方面又對科技的負面效益深感疑慮，可否請您從核能與網路這兩項科技，來談談您對科技的看法？
我雖然在30多年前寫了一本《科技文明的反省》，但對科技文明的疑慮，我是一個後來者。事實上，西方對科技的疑慮始自12世紀中古時代，如Francis of Assisi即開始表達對科技的疑慮 ，一直延續到今天。數世紀來，西方透過哲學、文學、藝術、政治、宗教、社會學、及生態學等，不斷表達對科技文明的憂心。
TV是一個好例子 ，廣受歡迎半世紀後，在所謂娛樂、教育、商業的好處裏，卻隱藏著對人、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衝擊。負面的影響，使人不用腦袋，缺乏思考分析能力，對是非，公平正義平等概念的判斷能力受到扭曲，結果變成專制獨裁統治，及財團迷惑消費者的工具，泡在沙發上的「馬鈴薯」，肥胖症引發的各種疾病已成為全世界的流行病。1978年美國作家 Jerry Mender 寫了一本《Four arguments for the elimination of TV》（廢除電視的四個論證）。2007年日本社會學家Jayson Makoto Chun寫了一本《A nation of a hundred million idiots: A social history of Japanese television 1953-1973》（億萬笨蛋的國家：日本電視的社會歷史1953-1973）。台灣電視節目的品質難以恭維，我們受害可能比日本更甚。
任何科技的發展對人、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都有利也有弊。因此在1972年，美國國會通過「科技評估法」，並成立「科技評估局」，可惜，在共和黨的杯葛下，「科技評估局」於1995年無疾而終（與財團壓力有關）。2007年終於科學家再度呼籲恢復「科技評估局」的必要性。
問題是科技的後遺症不是一時可以看出來，但好處卻可透過宣傳廣告，迷惑使用者。數10年後，科技的後遺症發生了，但社會總是視為當然。今天，對科技的發展有悲觀論者及樂觀論者兩極的態度。悲觀論者認為科技的發展，如不受控制，人類的滅絕及自然的終結將指日可待；樂觀論者認為科技的發展是人類進步、經濟成長的推手，責備反科技者無理取鬧，阻礙社會經濟的進步。事實不然，科技發展到今天，悲觀論者的論證逐漸證實科技的發展就是促成地球「氣象變遷」的始作俑者，勢必導致人類瀕臨滅絕及自然的終結；另「人工智能」不受管制也會導致人類瀕臨滅絕的可能。
顯然地，科技負面的影響阻擋不了人類對科技進步的迷思，缺少未來倫理DNA的人類，拒絕思考未來的後遺症。
1945年兩顆原子彈在日本廣島、長崎爆炸後，加深了人們對科技的疑慮。但科技軍事化後更使列強瘋狂地發展各種摧毀、殺人的軍事武器。科技的威力使西方國家陷入「強權即公理」的迷思，結果21世紀開始，全球陷入幾無公理 的戰爭狀態，民主自由人權不再受到尊重，無人駕駛飛機以「反恐」為藉口，變成到處謀殺的工具。科技軍事化及秘密化後，科技發展為世人造福的宗旨及美德即化為烏有，再加科技商業化後，各種科技發展的目的是使人變成科技財團的搖錢樹而已。至於後遺症，那是幾10年後的事。
福島、車諾堡核能發電廠嚴重的事故至今仍為人間煉獄；廢廠後的除役處理問題，科技仍無法解決下，核能是沒有未來的。
40年的台灣反核歷史，我們已說盡了各種反核的科學論證，國民黨政府視若無睹，原因很簡單，核能發電是國民黨的金母雞，透過台電上下其手。台灣核一已快屆除役年齡，但高度輻射污染的用過燃料棒暫時囤積冷卻水池中，其囤積的密度已超過規定，台電又無能力再處理情況下，核二及核三的除役也接踵而來，天啊，核一又要延役20年！過去10年，台電一直以拖延戰術對外說明已安排乾式儲存筒，可暫時存在核一旁的貯存場，買了幾個貯存筒後，再瞎掰一下，就無疾而終；現在又說要把高度輻射用過染料棒送到國外再處理。中國國民黨只想以拖騙方式至哪天改朝換代時，他們就可逍遙海外，作寓公了。發生事故是你家的事！
反核是一個政治問題，不是科技可以解決的。所以，反核是為了反獨裁，反政治獨裁，反科技獨裁，反財團獨裁，這都是政治議題。所以，國民黨不倒，核電廠不會少。至於核四乃因財團及政府相互勾結貪贓枉法的產物，為了安全，什麼理由也不能讓他們重新起封運轉。
每次看到年輕人在捷運上盯著手機，我總是搖搖頭。有一次，我禁不住地向隔座的女生說，「你知道嗎？谷歌（Google）讓人笨嗎？臉書讓你們更寂寞失落嗎？」他轉個頭來給了我一個白眼。
網路科技20多年前開始盛行以來，至少80%的使用者都會雙手贊成，譽為革命性的科技，他們說，「都是好處，難以細述。」20年後，各種懷疑批評網路科技的書籍很多。年初，Andrew Keen寫出了一本《The Internet is not the answer》（網際網路不是答案），提出了更多的批評。「被科技財團喻為革命性的網際網路，它除了改變了我們通訊、購物、搜尋、看書、記帳等等，使我們的生活難以想像的方便。它將給人民更大的民主化的力量及平等的機會、讓使用者解放及掌控自我，使世界更自由。可是20多年後，網際網路變成了掌控及獨佔的科技，使人變成科技大亨的俘虜及商品，變成網際網路的受害者，」Keen說。「網際網路提供給極少數的人特大的權力及驚人的財富，壟斷一切，使財富分配更不公平。這種財富懸殊的現象也發生在文化、社會上。對少數的人，網路可能獲得很多的好處及機會，但整體而言，少有正面的功能，」Keen 進一步說。網際網路本應是雙贏，結果絕大部分的人變成受害者。我很擔心全世界的大小財團及投資者一定不怕聽到這些話，因為他們老神在在，知道全世界的科技使用者都已變成他們的俘虜，可以任意擺佈你。
我要強調一點，一旦科技商業化後，人就會被科技商品化，成為科技財團圖利的搖錢樹。不幸地如哈佛大學的人文教授Martha C. Nussbaum所強調的，一切事物只為了利潤的話，一切都會墮落而邪惡。這是科技發展未來的隱憂。
問：整個台灣，似乎都陷入一種未來不知何去何從的茫然，從一個生態生物學家的觀您覺得台灣應該走什麼一條路？
從人文的觀點，我們要堅持「好國好民」的教育；從生態學的觀點，我們要以「小國主義」發展經濟。我推薦兩本書請大家參考，一本是Eric Fromm寫的《To Have or To be》（「擁有」需求的生活模式或「珍惜生命，實現自我」需求的生活模式 ），另一本是E.F. Schumacher寫的 《Small is beautiful: Economics as if people mattered》（小即美：把人當人的經濟學）。第一本書從人文教你如何活，又能活得快樂。要能活得快樂，不是只靠擁有錢、權或消費而已，要有「珍惜生命」的人文認識，要有「實現自我」的探索。第二本書以生態的觀點闡釋國家如何發展把人當人的經濟。
不要笑，至少荷蘭及北歐的國家都在一步一步地實現。小國主義的經濟政策是未來台灣一定要走的路。
問：您似乎對未來世界很悲觀，為什麼？
我這一代經歷了人類歷史上最大變遷的「現代化進步」神話。不幸地，我的認知大部分的變遷都是從好變到壞，而未來21世紀內，財團、政府、媒體、廣告、科技等都想辦法麻醉你，灌輸「進步的神話」，把你物化到只會想消費、享樂，變成財團賺錢的搖錢樹，除非你能跳脫出當今墮落資本主義的擺佈，崇尚「生態主義」及「在地主義」的儉樸信仰的生活，及「珍惜生命，實現自我」需求的生活，否則你就容易失去自我，沈浮失落於「擁有」需求的生命的汪洋中。
21世紀內，我保證全球戰爭、社會的動亂一定不停地發生。台灣社會動盪不就是開始發生了嗎？活在這樣的世界，你不悲觀啊！但我不會失去希望。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53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