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果菜市場,正熱鬧進行拍賣。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這學期有兩週,我與科技部「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劃」的博士後研究員與助理,帶著北醫的學生在凌晨上課。我們上課的地點,是位於萬華的台北市第一果菜市場。

為什麼關心南島民族部落發展與文化人類學的課程,必須跑到這裡來?又為什麼要在這個大家睡意正濃的時間上課呢?

理由很簡單:就在此時此刻,所有關乎食物的產銷正熱鬧登場。遲了,或是在別處,都看不到。

民以食為天,食物牽動了社會與文化的脈動,我們決定以食為度。確實,兩次的參訪,很累,卻讓我們與學生大開眼界。

大量的農產品,都在深夜於此集合。

從「早餐吃什麼」到農民生產的複雜網絡

台北市第一果菜市場是吞吐著台灣1/4果菜產量的地點。我們的課原本是關心山區原住民部落的小農經濟,一直到最近,團隊才真正意識到這是一個不得不到訪的地方,因為它是原民農業生產所得必須經過的關卡之一,也是一般消費者認識食物旅程的重要管道。

感謝台北農產運銷公司(簡稱北農)的同仁熱心解說,讓我們能夠在短時間內認識這裡的基本運作。從蔬果的農藥檢驗、拍賣流程、搬運出貨、生產網絡、一直到最受關心的食安問題,這裡簡直就是一個食物生產與消費的重要樞紐,關鍵性的民生經濟功能在此發生。缺了這一塊,都會地區將無法維繫,而強調社會實踐的大學課程來到第一果菜市場,絕對是一個重要起步。

哈佛大學教授Harvey Cox曾寫過一本膾炙人口的書《耶穌來到哈佛》(When Jesus Came to Harvard),書中思考基督教的道德觀如何與哈佛的一流學術人才進行對話。當主流大學體制整個世俗化之後,Cox在他叫好又叫座的通識課中,提出了社會議題中不可迴避的關鍵宗教命題與道德選擇。有趣的是,Cox運用了一個地理學式的想像,讓他的學生進入到某些具體的空間與社會脈絡,以便跟他展開道德推論的對話。

同樣地,北醫學生的學習背景跟果菜市場的關係,正如宗教與世俗大學之間的鴻溝一般,一時之間很難連結上來,但我們則希望從這裡展開原鄉農業困境以及健康議題的思考。

另一個Harvey,也是我很尊崇的馬克思主義地理學者David Harvey。多年前,我曾經在一場他的演講會中聽到他說,他喜歡在課堂上問學生早餐吃什麼?然後討論生產的過程。與其從深奧的政治經濟學理論入手,不如從日常生活的食物中去追索背後具挑戰與啟發性的故事。Harvey是當代的地理學理論大師,但他的抽象理論沒有脫離日常的生活文化與時空的背景,反而是透過具體可見的物質實踐經驗來闡釋。

其實,我也嘗試過這種教學法,但操作之後才赫然發現,不要說學生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吃什麼?就連我自己也常常也不清楚自己吃的東西,究竟是從哪裡來?誰生產?用什麼方法製成食物?這是身處於全球化現代社會的複雜困境,我們以為自己很進步,但事實上很無知。所謂國家機器的監督與尖端科技的運用美其名是把關,但實際上卻像是盲劍客一般,割離了我們與日常生活感官經驗的關係,僅靠著有限的引導行進,但更可怕的是這些引導充斥著許多不實的廣告內容,目的只是要引你前來消費。

帶學生進入農地親自體驗。

醫學生會在農產現場看到什麼?

幾年前,我曾經帶靜宜的學生去到宜蘭泰雅族的南山部落高麗菜園,親自體驗種菜、砍菜、裝入菜簍以及搬上卡車的過程。一位學生在過程中自己發現農民勞力、健康的付出與獲利之間存在極大的落差,忍不住在繳交的作業中驚呼「Oh, my God!」我心中揣測,在這種親身體驗之後,進階的「高麗菜政治經濟學」應該可以啟動了!

但話說回來,醫學大學的學生在果菜市場究竟會看什麼?想問什麼呢?不僅這兩次接待我們的果菜市場同仁很好奇,也是我常常在想的問題。還有,作為一個生態與地理學研究者,在北醫的教學上可以做些什麼呢?是教通識課而已嗎?我這樣講,無意貶低通識課程的價值。事實上,我真的是在教通識課,只是在想如何讓這個通識課在北醫的專業知識脈絡中,產生較為深層的內部知識對話罷了!

教通識課的老師,是學有專精且經過特定學科訓練的學者。像我一樣的人文社會學者在北醫,面對職業導向已經很清楚的學生時,難免會被期待去提供某些棋、琴、書、畫或是人際/社會關係認識等醫學以外的「補充性」知識。這種「補充性」,學生會以「甜課」、「涼課」、與「爽課」的喜好度來分類。據說,我的課並非在這些分類之列。有點累,但卻有趣,修一下可以,但不能認真,以免影響到「正課」的學習,這是我從大部分學生中得到的反應。

在北醫,我的生態與地理知識如何跟醫學交流,其實一直是個大挑戰,雖然已經開設一門「生態、社區與健康」的必修課在醫學人文研究所,但還是顛顛簸簸地辛苦前行。同時,我認知到除了原先自己的專業之外,大量的跨領域學習與對話有其必要。行動教學,或許是可能的出路。這次帶著北醫學生在凌晨進入第一果菜市場,是一種嘗試。

人山人海的果菜市場。

如果台北是一個人,果菜市場就像消化系統的入口

其實、這班的學生也必須跟我到新竹尖石後山,進入有機菜園、番茄園、小米田與香菇寮,在實作中去認識原住民農民的日常與他們面對的產銷經濟困難。但是,說實在的,這些都是離學生日常生活很遠的「他者」(others) 經驗,雖然從生態的角度來看這些「他者」經驗,與自我的生存與發展是息息相關的。學生誠實的告訴我,他們最多可以在山上認真地待兩天,多了就會開始產生疲累、嫌惡的感覺。這是人類學者常常討論「進入田野」的挑戰,學生的反應很真實。在田野中,我一方面看到他們好奇新鮮的眼神,另一方面也好奇不知道這種課程安排會碰撞出什麼樣的火花?

在果菜市場中,學生最為熟悉的地方,大概就是檢驗農藥殘留的實驗室。顯然,這是很直接與健康議題勾連的主題,所以學生的發問就從此處開始。果菜市場的同仁認真地回答學生,這個實驗室對每批進場的農產進行抽樣檢查,如果檢驗超標,就馬上要針對同一批貨源再次檢查。因為這是快篩的程序,所以可以在短時間內很有效率地找到問題點,但不能百分百地確定。如果第二次檢驗又不合格,就會查扣貨物並立即銷毀,避免流出造成傷害。同時,樣本繼續送到衛生單位與農政單位進行更進一步的檢驗。如果確認,將有一定的罰則。但如果是誤判,就會賠償農戶。從健康連結到食物安全把關的行政措施,同學比較容易學習。

對蔬果進行檢驗。

但是,除了農藥檢驗這個明顯的身體健康例子外,我同時也看到拍賣看板上顯示了不同的數字,指出農產的品質、數量、品項與生產者代號等,這些如達文西密碼一般的代號,以及我們看到拍賣員與來來往往辛勞的盤商、拖板車勞工在賣場穿梭,他們難道不像是一個更大的身體的各部分嗎?如果從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角度來看農產地與台北這個都會,果菜市場的功能確實很像人體消化系統的入口,它負責選擇、咀嚼、混合、重組以及運送不同的食物營養,以供後端的消化道吸收。我真希望北醫的學生可以用更大的想像力,從人體的比喻來理解這個台灣社會經濟中重要的產銷機制,畢竟北醫校歌中都還出現「上醫醫國,博愛濟世」的提醒。

對於社會作為一個身體的進一步關注還有,原民部落的農產如何在此轉換成當代的貨幣以及市場機制。坦白講,有能力透過集體性的組織生產農作,然後進入到這個交易機制的原民部落並不多。部落的小農,因為缺乏自己的紙箱(品牌)、卡車(運銷工具)、對於市場機制遊戲規則的陌生、以及嚴重缺乏主流社會必要的社會資本與人脈的情況下,多數都僅能交貨給在部落遊走的盤商或是農會。於是,被剝削的故事常有聽聞。近年來,電子商業的管道出現,原民開始投入宅配生意,但是這些都屬於個別有能力的農戶,對於部落集體自主發展的幫助實在有限,組織集體性的合作社運作又相當困難。如何突破?這一堂課,值得進一步探索與學習真的還有很多。

瀏覽次數:3981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現職台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所長、前靜宜大學南島民族研究中心主任,英國倫敦大學地理學系哲學博士。南島語族,是善於寓山御水、長時遷徙、適應生態、且廣泛分佈於南太平洋與印度洋的全球性族群。台灣,曾經是這群人的早期故鄉。更重要的是,現居於台灣的人口有超過一半以上具有南島語族的血緣。本專欄意圖勾勒這群人如何在排山倒海的全球化浪潮中,展現生存主體與進行抵抗的文化政治面貌。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