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無疑是一種都會品味的象徵。但，幾天前我帶著北醫學生進行原鄉部落參訪，在阿里山鄉公所往下的轉角處，卻看到鄒族人正努力將此作物連結於災後家園產業重建的可能性中。
當天，在阿里山公路叉路邊的「鄒築園」咖啡館中，我巧遇了一位來自薩丁尼亞的法裔義大利人。我看著他飲啜完一小杯濃厚的Espresso，然後在吧台邊滿足地對著我說：very good coffee! 接著，繼續對著我暢談他的咖啡經。其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一直強調一杯好的咖啡，必須有好的水質。而這裡，兩者都有。
「鄒築園」，是近年來台灣咖啡產業的一大異數。學電機的年輕老闆方政倫放棄在都會打拼的雄心，回鄉跟老爸學種咖啡，從認識咖啡品種、栽種管理技術、處理咖啡豆、烘培、調製咖啡美味，一直到開店攬客行銷，一切從頭摸索。然而，正當功夫練就即將在家園開店時，卻偏偏遭逢莫拉克百年難見的洪災。
我坐在吧台邊，一邊看著他熟練地調製著咖啡，另一邊則聽著他娓娓道出返鄉創業的艱辛。聆聽之餘，我感覺這不單是個好的創業勵志故事而已！在故事的背後，其實有著少為人知的原住民部落如何可持續發展的生存策略與細膩思維。特別是當他提到：咖啡，或許是原住民在阿里山長期處於產銷弱勢的困境下，一條可能的出路。
方老闆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就是根著於土地的思維。了解自己的土地與文化特性，是調製一杯令人回味不已的咖啡，其精神之所在。這個精神，是奠基在自己的土地上，強調有機與生態的栽種、深知摘採與製豆的時序、用心地烘培品味、以及自主地掌握產銷的整個過程之中。在他的口中，創業資金雖然一直是原住民關切的問題，但卻遠不如對於自己土地與文化的認同與相應的知識來得重要！
正是這種對於自己土地的認識與自信，確立了義大利人所說的咖啡品質與水源兩者的在地優勢。還有，正是這樣的文化堅持才得以創造出這個咖啡動人的故事與獨特的品牌。可惜的是過去由於政經的弱勢，原住民僅能出讓土地賺取微薄的佣金，卻讓外人強取豪奪了農作背後巨大的後製與附加的價值。如今，「鄒築園」正打算透過咖啡，取回這整個流程的文化詮釋與經濟主導權。
在「鄒築園」之後，我與學生的行程繼續走向阿里山的另一邊–來吉部落。在那裡又是一個阿里山咖啡的故事，名為「得恩亞納」(Toe'uana)。
莫拉克風災，來吉村在阿里山溪與蘭花溪暴漲與土石流的肆虐下，面臨必須遷村的困境。家園毀損，部份村民無奈地接受政府的安排離開家鄉，遷住到平地的轆子腳永久屋。可悲的是，屋子在山下，但是賴以維生的田園還是在山上。為了降低往來於長途山路之間的危險，以及對於部落文化的延續，有部份村民決定根留原鄉，堅持回到過去的祖居地「得恩亞納」，並且積極地與政府協商這個遷村地點。經過三年多的努力，終於獲得林務局解編其152林班地的六公頃地作為遷村地點，同時逐步取得地方政府在公共建設上的配合與協助。所以，「得恩亞納」不僅是咖啡的品牌，它更承載了部落對於原鄉重建的決心與努力。
村長Avi(陳有福)在來訪隔日清晨，帶著我與學生到達部落的另一個制高點，指著被土石流硬生生地撐開的阿里山溪與蘭花溪河床，鄒族文化中的聖山─塔山，以及遠處的未來家園152林班地。我們一方面用心地觀看他以ipad展示出謝英俊建築師協助的未來生態村願景規劃圖，另一方面也對現地驚人的大自然力量心生敬畏。當然，對於居住在山裡的鄒族土地文化更是充滿了好奇。如何能與無可抵擋的劇烈自然變化如：颱風、地震共存？難道，搬離山上住進永久屋就解決所有的問題了嗎？Avi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說：土地是我們的根，離開自己的土地就什麼都沒有了！
然而，土地的劇烈變化同樣給來吉部落帶來難題。咖啡，於是也成為一個生計的新選項。Avi帶我們到來吉咖啡班副班長陳美惠女士的家，教我們如何剝咖啡豆的種皮。此外，在討論咖啡班的產銷問題同時，也親嘗咖啡的滋味。我並非咖啡達人，但香氣四溢的味道與甘醇的滋味，讓我感受到的卻不僅是品味，而是背後那些災後重建的堅毅動人故事。學生們甚至熱烈地討論著如何在北醫成立咖啡社團，傳遞咖啡知識、品味、文化與相關產業等公平貿易的議題。在來此之前，我萬萬也沒想到透過咖啡，竟然可以了解與聯繫到這麼多深富意義的事情。
兩天的參訪行程，透過鄒族人的行動，我更深刻地體會到咖啡不只是物質性的存在而已。在鄒族人的實際行動中，我看到一種積極自主的關係網絡正在串聯中，在這個網絡中有著人與土地、人與族群、人與人的親密關係，以及社會建造的知識與意義。我相信，這絕對不是目前主流社會橫流的資本可以輕易取代的，更不是任何政府補助案可以達成的目標。這個網絡所凸顯的精神乃是對自由、自主、與可持續性的嚮往。
咖啡，果然妙處無窮，也意味深長。最後，再一次祝福鄒族同胞們在咖啡文化與部落的建造上可以勇敢向前，源遠而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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