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的世界經濟論壇中，全球慈善組織樂施會（Oxfam）披露報告：去年底全世界最富有的26人，財富高達1.4兆美元，相當於全球最貧窮的38億人（世界人口的50%）擁有的財富。
更糟的是，財富兩極化還在惡化：金字塔底層38億人去年財富縮水11%，相反，頂端26人去年財富增長12%，換算成財富增量，大約每日額外進帳25億美元。
諷刺的是，愈有錢繳稅愈少！根據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兩位經濟學者Emmanuel Saez和Gabriel Zucman的《The Triumph of Injustice: How the Rich Dodge Taxes and How to Make Them Pay》書中測算，美國最富裕的400個家庭有效稅率23%，比底層一半的家庭所繳稅率的24.2%還低！兩位經濟學家也做了歷史對比，全美400個最富裕家庭在1980年代稅率是47%，在1960年代稅率更高達56%！
今年爆發的全球新型冠狀病毒疫情，恐怕更使問題雪上加霜。儲蓄率一向偏低的歐美社會，一旦失業人數規模擴大，社會不安的薪柴就等著導火線點燃。蔓延數個月的「我不能呼吸」（I Can't Breathe!）口號除了形容生理上的受制，更帶有經濟上受壓迫的意涵。
關懷人性的百萬富翁
美國著名社會學家戈德斯通（Jack A. Goldstone）在《早期現代世界的革命與反抗》（Revolution and Rebellion in the Early Modern World）書中總結人類歷史上造成許多國家崩潰的原因，並不在於資本主義的發展，而在於人口增長與僵化的經濟體制、政治體制間週期性失衡。書中提到：
社會制度僵化，政治參與羈絆重重，通過不切實際的低稅收來增加菁英的私人財富，而並不充分的公共投資也沒有為窮人提供生產機遇。這些問題造成日益擴大的社會不公、菁英分裂、經濟停滯、國家衰落與崩潰。
政府稅制是取捨的藝術。一方面要夠低以激勵投資，成為社會物質財富不斷增進的基礎；但同時也要課徵足夠的稅收，以提供優質公共服務及救助窮人。過去的幾十年，歐美國家的稅制明顯向前者傾斜。
面對日益騷動的社會緊張，不少有良心的歐美富豪形成壓力團體，要求政府對他們課稅，立即、大幅、永遠！（"Tax us. Immediately. Substantially. Permanently."）
例如，全球80多位知名富豪成立組織「關懷人性的百萬富翁」（Millionaires for Humanity），並連署發表公開信，呼籲各國政府永久性地向他們及其他富有精英階層徵收更多稅，以幫助推動新冠肺炎疫情後的經濟復甦。他們在公開信中警告，疫情造成的經濟影響可能持續數十年，令千萬人陷入貧困。因此，政府應該向他們這樣的富裕人士大幅加稅並永久實施，因為全世界未來數年都需要大量的資金來推動復甦，而他們的巨額財富正好派上用場。
這群來自英、美、德、荷蘭、加拿大和紐西蘭的富豪在信中指出，慈善捐助無法解決問題，無論捐獻有多慷慨，關鍵還在於稅制平衡。政府領導人必須負責籌集所需資金，並將之公平地使用。
無獨有偶，根據6月下旬《彭博社》報導，美國有19位億萬富豪連署信件，呼籲不論哪個黨派的候選人當選，都該重視財富分配不均的問題。他們建議對真正金字塔頂端的富人課徵財富稅以用於公共議題，如打擊氣候危機、補充公眾醫療福利等，而非對中等收入的民眾課稅。
稅制改革要考慮的不只是經濟成長，還包括社會公平
美國超級富豪呼籲政府提高對有錢人課稅，並非始於今日。7年前媒體報導，股神巴菲特曾經呼籲合理稅制。他不了解為什麼明明他資產遠多於他的秘書，但他的稅率卻較低。甚至更早之前，在小布希總統推動的幾次減稅方案中，提出要將遺產稅課稅的門檻逐年提高、以致最終完全廢除時，也有眾多超級富豪站出來聯名反對。
廢除贈與和遺產稅的主要動機，在於增強工作的誘因、刺激經濟創新、鼓勵海外資產回流。然而許多非營利組織擔心此舉可能減低美國富豪回饋公益團體的動機。為此，數十個非營利團體結盟，成立了「美國人支持公平遺產稅」（Americans for Fair Estate Tax）組織，呼籲改革而非廢除遺產稅需要，例如減少稅額或修改相關規定，讓遺產稅的課徵更公平、有效率。
有趣的是，站在反對廢除遺產稅最前線的人士，竟然都是美國頂尖的大富豪，包括微軟公司創辦人比爾蓋茨的父親、金融家暨億萬富豪索羅斯、慈善家暨洛克菲勒企業前董事長、以及洛克菲勒兄弟基金會董事長等人。當時，他們甚至向《紐約時報》購買廣告，刊載了120位美國富豪聯合簽署的請願書，籲請國會勿通過廢除遺產稅的法案，擔心因此而影響眾多非營利慈善機構的捐贈收入。
過去幾十年，政府稅制設計朝向經濟發展的一端傾斜，反而愈來愈遠離公平分配的一端。如今，各國富豪隱隱感到不安。不管是所得稅、財富稅、遺產稅，他們呼籲政府重新導正過份傾斜的稅制天平。無疑，稅制改革需要考慮的不僅是政府稅收的極大化，或者經濟成長率的極優化而已，還需要考慮到社會公平的隱性效益和成本，這些因素對長期的經濟活動影響更深。
有趣的是，對比歐美富豪站出來聯名要求政府對他們加稅，在台灣呼籲稅制改革的往往是學者及非營利團體。箇中奧妙，頗值玩味。是不是台灣沒有財政收支平衡的問題呢？恐怕不然。日前財政部長接受訪問時直指，今年度稅收短徵約1,200億元，加上紓困特別預算分年舉債，今年底舉債恐將超過4,000億元，創下10年新高！
令人不解的是，台灣股價指數日前創歷史新高，資本新貴樂不攏嘴，金融市場好不熱鬧，相關稅收理應水漲船高。然而，政府財政收支卻惡化，舉債金額直逼金融海嘯當年。天堂與地獄之間暗示，台灣社會人群的經濟處境兩極分化日益嚴重，大有呼應樂施會的報告中，全球最富26人擁有相當底層38億人財富總額的可怕局面。
政府不作為，恐怕只會點燃官商勾結的疑慮與怒火。台灣的有錢人也應該以歐美為師，呼籲政府調整稅制，能者多勞，讓有能力的富豪們承擔更多「關懷人性」的稅額負擔。甚至可以仿效「公益彩券」的命名一般，把一定稅率（例如30%）以上的各類稅項稽徵名稱，美化命名為「人性稅」、「良心稅」。畢竟，「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的傳統智慧，財富金字塔頂端的富豪們一定深諳其理。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1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