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暑假過去大半,各級學校都正準備迎接新血輪。然而,學生們雀躍期待,不少學校可能卻忐忑不安,因為開學後可能要面對不理想的入學數字。

一方面,更多的高中畢業生準備到其他地方的大學就讀,人數快要超過2,000人;例如媒體報導,母校建中學弟報考香港地區大學錄取的人數多達73人,是去年11人的6.6倍。另一方面,陸生聯招會的資料顯示,各大學所招收的來台陸生銳減,顛峰時期逾3,000人,今年學士班錄取卻創下不及800人的新低。

近二年來,陸生來台人數大幅萎縮,除了是因蔡英文總統上任以來兩岸關係緊張,也可能因為一些陸生學長姐所受到不公平、歧視的感受,或在陸生群體中流傳,或見諸報章媒體與網路中,例如:〈台灣,你何時睜眼看看世界?〉、〈要當兩岸交流的橋樑,就要做好被踩在腳下的準備〉、〈台灣請用民主說服我〉,俯拾皆是。台灣自詡為多元包容的社會,卻令眾多從外地前來求學的年輕人感受甚糟。恐怕望眼世界各國,也難有這樣令人啼笑皆非的留學政策。即使冷戰時期,美國民間對待來自東歐等共產國家的留學生也以友善而令人稱道,畢竟,冷戰是國家行為,民間沒有不共戴天之仇,人民沒有「代國受過」之理。

台灣自2011年開放陸生來台攻讀學士、碩士、博士學位,希望可以增進彼此的相互理解、和緩兩岸緊張關係,但以如此多來台陸生的負面體驗來看,政策形成之初的諸多美好期待,似乎過於樂觀了嗎?

我們的國族意識,到底是如何形成?

當然,如同高承恕教授在《陸生元年》的推薦序〈歷史長河迂迴流過〉中所言,「透過教育,透過兩岸青年學子直接的相互學習是邁向未來和平發展的根本之道。但這是一條漫長道路,它需要長時間持續的累積與努力。『百年樹人』不只是造就個人,它更是打造一個新的民族命運。」曾任商務印書館總編輯的香港作家張倩儀也在《大留學潮》一書中,鉅細靡遺考察了中國近代留學潮的興起原因、規模、留學生構成、對中國近代化進程的影響等諸方面。從書中耙梳的眾多例子來看,留學對個人命運的影響快,但對社會整體的影響,則往往不待30年以上看不出端倪。因此,2011年距今不過短短7年,此刻就斷言台灣陸生政策失敗,或許也未免言之過早。

雖說如此,不斷有陸生私下或公開傳達在台求學期間對「國族問題」所感受的負面體驗,確實值得省思。台灣作為一個族群構成多元的移民社會,為何在多元包容的國民素養教育上不盡如人意?不但在台灣人民內部形成各種二元對立的紛擾,甚至令外來無辜的學生也遭受池魚之殃?

對於情緒受傷的陸生,我往往會安慰他們。愈早失去「主場優勢」的年輕人,愈可以體會「多元之必然,與包容之必要」。同時,也可以愈早反思,自己成長過程中很少質疑的國族意識如何形成。多數陸生們毫不懷疑的天然統,與當下許多台灣年輕人自以為是的天然獨,或許都是兩岸當政者透過政策、教育、媒體、甚至娛樂等途徑所型塑。因此遇上差異,正好可以問問自己,到底真是天然的,還是人造的?

真正超越政治與朝代的認同符號,例如台灣民間主流的關公、媽祖、土地公、文昌君等民俗信仰,其實才是兩岸相通,跨越世代的。試問,今天執政當局再想去中國化,有可能像印尼的穆斯林一樣,以「對台灣沒有貢獻」沒理由,要求拆除各地廟宇關公、媽祖的神尊嗎?

種族主義後天教育

關於天然或人造,一個很好的經驗就在納粹時期成長的德國年輕一代。德國在2013年上演的電視劇《吾母,吾父》(Unsere Mütter, unsere Väter)裡,刻畫了何以那一代的年輕人會仇視猶太人,主要就是受到希特勒及納粹黨的宣傳影響,成功毒害了一代的德國年輕人。

影片中的女護士夏洛特(Charlotte),與3男(包括一個猶太裔)1女原本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從沒有什麼日耳曼/猶太人的你我分別。她抱著博愛精神而到戰地醫院擔任軍護,希望為保家衛國的傷兵提供人道主義援助。卻因為相信「第三帝國,千秋萬代」的種族主義宣傳,出賣了曾經在醫院裡幫助過她的猶太裔德國女醫生莉莉亞。後來當納粹德國兵敗如山倒時,德軍準備撤退,夏洛特因故趕不上大隊,不久蘇聯紅軍來到,一一殺盡醫院內德軍傷兵後,準備性侵夏洛特,但在此時出現了一名女軍官,竟然是當年的女醫師莉莉亞。夏洛特在莉莉亞的保護下免於受辱。曾經向蓋世太保舉報莉莉亞猶太背景的夏洛特不解問道:「為什麼要幫我?」莉莉亞回道:「不然的話,冤冤相報何時了?」

夏洛特從一個與猶太男生相交多年的單純女生,到戰場上出賣猶太裔同儕的種族主義者,這樣的種族主義,是與生俱來的,還是教條宣傳所致?是天然的,還是人造的?答案不言可喻。

即使就以更早期來台灣的中國大陸學生來說,1982年從比利時來台就讀台大電機系的女生來欣,在當時的電視報紙的報導中,是一個為了愛情、嚮往自由,不滿大陸現狀,受同儕鼓舞而到台灣。她來的年代,台灣是中華民國自由地區,是鄧麗君、李建復等藝人仍當紅的年代、是《梅花》、《八百壯士》、《筧橋英烈傳》等電影的影響仍熱血的時刻。那一年,距離2011年真正開放大陸學位生的「陸生元年」也不過才29年,而台灣當年流行的政治符號與制度安排,恐怕不會讓當時的來台大陸學生,感受到敵意、歧視與排斥感。

換言之,涉及國族認同的部分,與1982年當時校園裡隨處可見的「做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不是所有人都認同一樣。同樣地,今天執政者所希望打造的「天然獨」也不是人人認可。所謂「天然獨」一代,事實上並不是說獨就是天然的。而是在目前的制度下成長的這一代台灣年輕人主流來說,獨是自然的。但會不會像德國電視劇《吾母,吾父》所刻畫納粹時期成長的年輕人一樣,只有那一代才會相信「日耳曼人高於猶太人一等」的種族主義認知與情感框架?在那一代之前及之後的日耳曼人,都是憧憬世界和平,族群和解的善良世代。台灣的「天然獨」世代,會不會也就僅僅是那麼一代人而已呢?

未來的政治經濟發展與兩岸政權的制度型塑,當然不是此刻我們可以預測與掌握的。不過,蔡英文總統上任兩年以來,對中國大陸好感的台灣人不減反增(根據親綠的基金會民調),甚至首度超越反感比例。此外,願意到中國大陸求學的名校高中生也大幅增長,多到甚至連教育部都向明星高中校長表達關切。種種跡象顯示,關於未來我們可以確定的,大概除了關公、媽祖的民間信仰仍然會源遠流長之外,兩岸人民下一代的國族認知與情感經驗,恐怕是我們這一代在此刻難以預測的。

意識形態背後的分離與操弄

固然,有些陸生自嘲因為部分台灣師生的不友善,讓自己的國族意識起了微妙變化,從視台灣為「民主自由的基地」,反而變成「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我其實要提醒他們,也包括台灣的年輕人,與其忠於國家或政權,更毋寧忠於天地與生民。北宋大家張載的名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之所以可以流傳千年,跨越眾多朝代,正因為橫渠先生的哲學思想與使命感,絕對不是僅僅對當時的皇帝或朝廷盡心而已!

當然,在制度上歧視與排斥陸生、陸配、陸客、陸資,符合某些掌權者的意識型態與政治利益。某些政客不斷煽風,也是因台灣在解嚴之後,每逢社運風起,選票就滾滾而來。歷史傷痕與兩岸對立是其可一再使用且成本低廉的選票鼓風機,而政黨政治的選舉制度也弔詭地助長了對立症候群。

其實30多年前的黨外時代,綠營除了分離主義的派系之外,也有民主中國的改革者。然而中國崛起後的兩岸政治經濟此消彼長,加上李登輝後的執政者背離《中華民國憲法》及《增修條文》的立憲精神,一推一拉本來就有利操弄敵對與分離的氛圍。前總統馬英九執政時爆發太陽花運動,終於讓政黨再度輪替,如今不是煽風的力道減弱,而是台灣經濟只剩數字和幹話,大環境此一時彼一時。民調心聲與年輕人用腳投票,蔡政府卻不願在兩岸對立的操弄中改弦易轍,種種跡象顯示的此岸競爭籌碼流失,會不會只是「礦坑裡金絲雀」的轉變開端而已?

台灣應向瑞士、新加坡等國學習將多元包容立憲、法制化、教育化,不僅有利內部人民的和諧,也有助於改善陸生在台的國族體驗,與兩岸關係的和平永續發展。歐美不少跨國企業認識到跨文化永續經營的重要性,因此在人力資源部門裡往往設有「多元包容長」(Diversity and Inclusion Officer,簡稱D&I Officer)或簡化為「多元長」(Chief Diversity Officer,CDO)。每年人資學會年會有數千人參與,而包容與多元的議題和實例,往往是研討會裡最受矚目的熱點話題。

撇開國族意識的高層次競爭不論,在現實上就算因資源分配等因素的需要,必須無奈對陸生、陸配、陸客、陸資加諸符合比例原則的適當限制(如香港對陸配依親入籍也有一定限制),但在修辭使用上大可不必以歧視性的語言(如「剛剛好而已」)來自傷傷人。或許調整一下使用的語言,就可以事情圓滿且皆大歡喜。例如,英國Nottingham大學教授Paul Crawford為該市所有醫護人員辦理一項認證課程:Language of Compassion。受訓後半年醫院滿意度往往提高了好幾倍。但其實預算沒變,服務沒變,只是語言模式由管理式的語言(Managerial Language),變成同理心的語言(Compassionate Language)。只要在心態上願意接納多元與包容,稍做語言上的調整即可使政策推動大加順利。

當然,如果執政者在心態上就是歧視,目標上就是排他,不但在野時要抵制杯葛,上台後也要處處設限,以為如此有利長期執政。那麼,不符預期的陸生政策只會繼續不符預期,兩岸和解也就需要更大的耐心與等待了。

瀏覽次數:11120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在香港吐露港灣生活與任教的台灣客家人,出生在《冬冬的假期》電影裡的小鎮苗栗銅鑼,台大電機系學士、經濟所碩士、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精算、風險管理與保險博士。1996年離台前在金門太武山麓服役兩年。曾擔任《建中青年》編輯、台大大陸社《望神州》總編、台大電機系學代、大學新聞社社長、野百合學運文宣小組成員、威斯康辛大學台灣同學會副會長、《麥城台灣情》總編輯。著有《理財與保險-迷思和反思》、《陸生元年》,譯有《經濟學與社會的對話》、《世代風暴》、《助人為獲利之本》、《理財最重要的一件事》、《囚犯的兩難》等。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