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長林全最近接受媒體專訪,認為改善社會重分配主要靠社會福利、就業及產業政策等手段。要靠租稅手段改善貧富懸殊,「那是騙人的!」
讀完專訪,電影《悲慘世界》裡的著名歌聲不禁在心裡響起: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Singing the song of angry men?
It is the music of the people
Who will not be slaves again!
當憤怒的青年不願意再當奴隸,他們在街頭築起革命的「碉堡」。他們唱出:
Red, the blood of angry men! (紅色,是人民滔滔的怒血!)
Black, the dark of ages past! (黑色,是時代黑暗的污穢!)
Red, a world about to dawn! (紅色,是開創新局的破曉!)
Black, the night that ends at last! (黑色,是終將結束的黑夜!)
要解決分配不均,先要瞭解問題的核心。為什麼許多年輕人有被時代拋棄的憤怒?很簡單,他們自認不比上一代差,但努力唸書不再帶來光明前途,勤奮已經不再能夠成功。上一代中學或專科畢業,奮鬥幾年已經可以成家立業,養兒育女,進入中產階級的身分認同。但現在年輕人竭盡所能進入大學甚至研究所,畢業後卻覺得美滿生活與燦爛前程已是渺茫的奢望。為什麼?
幾十年原地踏步的薪水,怎麼追得上投機炒作不斷上漲的房地產?望屋興嘆的年輕人,很多已經放棄買房的中產夢。他們大多數的薪水用來繳房租(房貸),餘下的收入僅能餬口,想要合理的尊嚴的生活亦求之不得。龐大的「世代剝奪感」累積的集體怒火,豈是社福、就業及產業政策所能解決?
當「中產夢」被迫幻滅
幾十年來,台灣「所得分配」惡化的趨勢十分明顯。觀察家庭收支十等分位、二十等分位的數字,像是溫水煮青蛙的局面。但其實更嚴重的世代剝奪感還來自於「財富分配」,也就是資產高度集中在少數人身上。各種資本利得賦稅減免、不合理的低廉房地稅、無比荒謬的公告地價房價,人為壓低各種賦稅,讓有資產者得以更容易累積資產。囤積、炒作,活生生掠奪青年世代成家立業的中產夢。
兩年前,法國經濟學家皮凱提出版《二十一世紀資本論》,認為不公稅制造成資本(及資本帶來的財富)的增長,遠高於經濟和個人收入的增長。愈來愈嚴重的財富分配不均,如果不撥亂反正,世界終將爆發大衝突。但他建議的超高稅率,有著歐洲福利國家的社會背景,恐怕未必直接適用台灣。
其實早在2003年,耶魯大學經濟系教授席勒(Robert J. Shiller)就在《新金融時代》(The New Financial Order)書中,提到:「社會必須防止貧富不均現象的大幅惡化,才能有效地管理政治和經濟事務。」而管理貧富懸殊惡化的風險,可以透過財稅手段實踐分配不均保險(inequality insurance)。[1]
分配不均保險 建立世代互信
席勒教授提出的財富不均保險,係指政府應該透過立法,訂定社會可以接受的分配不均水準,並且利用稅制,防止分配不均的惡化。一旦分配不均開始惡化,稅制就會自動調整累進的級距,藉以矯正貧富差距。稅制的調整是自動進行的,而非隨意、隨興、政客之間的討價還價,因為稅制的設計是為了用來執行某種合理分配不均的量數,例如某個水準的吉尼係數(Gini coefficient)。
席勒教授把這種財政手段稱為「保險」,是希望在大眾心目中,建立這是種風險管理工具的印象,並且凸顯制度不是針對特定時候的特定人士。他特別強調,分配不均保險不是羅賓漢式的劫富濟貧手法,而是和其他的風險管理工具一樣,目的只是保護所有人不受未來的風險傷害。
在說明分配不均保險如何運作時,席勒教授認為形式最簡單的分配不均保險,是以不同的標準來取代所得稅率級距表。政府應該訂定總課稅額及稅後分配不均的目標水準,主要是以稅後羅倫茲曲線(after-tax Lorenz curve)的分配不均經濟量數來計算。一個簡單的量化指標是吉尼係數,它描述羅倫茲曲線下陷的程度。政府依據分配不均保險制度,由稅捐稽徵機關每年負責計算必要的稅收,使得實際的稅後羅倫茲曲線等於立法規定的曲線,並矯正吉尼係數。
至於分配不均保險是否會造成高稅率的反誘因效果呢?席勒教授認為但過去幾十年裡,顯示人們對於高邊際稅率產生負面反應的證據極少。在租稅扭曲效果的標準財政理論中,先由經濟學家維克瑞(William Vickrey)提出,再經莫里斯(James Mirrlees)發展的理論,認為個人在勞動與休閒之間做選擇時,會比較工作的不愉快感及花用所得愉快的感受。但當稅法是由「分配不均的水準」來定義時,而非由「稅率的水準」來定義,稅率的本身較不會受到關注。
別讓貧富差距持續擴大
兩年前,席勒教授在《紐約時報》的專文中,再一次闡述他的觀點。他提倡的分配不均保險,並不是要消除一切財富分配的差異,而是要讓全體公民知道,我們有一套處理財富懸殊不均的方法。有了這種保險,我們才有可能防止分配不均惡化到引起憎恨和社會衝突的地步。分配不均保險應該作為經濟共同體內的所有人彼此關懷的象徵符號,儘管大家都知道,某些人在經濟上比別人富裕,但由於制度性的規範措施,人們也得到保證,社會貧富差距不會漫無節制地擴大。
面對貧富懸殊擴大,法國皮凱提教授的高稅率解方有歐洲社會福利哲學的背景,不易直接移植台灣。但美國席勒教授的「分配不均保險」,則更適合在台灣作為建立社會互信、世代互信的制度設計。台灣的租稅負擔率嚴重偏低,不但遠較歐洲福利國家為低,更僅有亞洲鄰國日本、韓國的三分之二,甚至比著名低稅的香港、新加坡還低。
然而,低賦稅刺激不了實體經濟,卻讓投機炒作如虎添翼。這是青年怒火的主要來源,而青年怒火不可能靠社會福利來澆熄。年輕世代呼喊的是制度的公正與尊嚴,而不是社會福利的同情與可憐。
[1] 關於《新金融時代》相關的論文和新聞剪報,可瀏覽該書的網站http://www.newfinancialorde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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