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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詩的電影背後,是殘酷的經濟真相:《浪跡天地》沒說出來的那些事

《浪跡天地》和《絕望者之歌》都描述了社會邊緣群體的痛苦與煎熬,愈來愈多優秀電影將鏡頭帶向這個鐵鏽地帶(Rust Belt)的人群,自然有助於在政治上形成恰當的公共辯論,對總體經濟與扭曲的資源配置健行調整。 《浪跡天地》和《絕望者之歌》都描述了社會邊緣群體的痛苦與煎熬,愈來愈多優秀電影將鏡頭帶向這個鐵鏽地帶(Rust Belt)的人群,自然有助於在政治上形成恰當的公共辯論,對總體經濟與扭曲的資源配置健行調整。 圖片來源:IMDb,《浪跡天地》劇照。

有些電影注定要在戲院裡觀賞,才能進入主角的視野,感受天空的蒼茫與無窮、大地的磅礡與廣闊,《浪跡天地》(Nomadland)就是這樣一部電影。

 《浪跡天地》是香港上映的片名,台灣的書和電影都翻譯為《游牧人生》。其實「牧」的本意是放飼牲畜,但故事裡主角們雖然在各州各點不同季節從事多項零工,卻一項也與牲畜無關,因此「游牧」未必是精準的描述。並且,人類歷史中游牧者無一定住所,但擁有牛、馬、羊等所飼養的牲畜來謀生並創造收益。然而故事中主角的處境除了裝滿家當的車,並沒有其他可創造收益的實物資產。他們所擁有的一切,就是可以用來打零工的自身勞動力而已。也因此,翻譯為「游牧人生」意境雖美,但不免略有美化書中人物處境的味道。

閱讀布魯德(Jessica Bruder)的原著,就如獨立評論書摘〈游牧人生:在頑強求生的美國,是否真的上路就有希望?〉標題的疑問,我們看著這群「以車為家」的銀髮打工客,感受美國地下經濟年長散工的生活,心情可謂無比沉重。2008年全球金融海嘯後,美國的超寬鬆、非常規貨幣政策讓股市、房市一片榮景,然而製造業萎縮讓「露營車打工族」人數正不斷增加。他們身陷一個又一個低薪、高工時與高風險的季節性工作,從北達科他州的甜菜田到德州亞馬遜包裝倉庫,一個成本低廉、多數由來來去去的老人所組成的散工市場正蔚然成形。在政商高層自豪經濟迭創紀錄的美國,這個擴大中的人群隱約透露著美國經濟體的腹黑面,暗示不安定的未來可能正在前方等候我們。

看似奔向自由的身影,其實毫無選擇

然而觀賞甫獲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與最佳女主角的同名電影,卻又是一番不同的感受。藉著暮年喪夫的虛構角色芬恩(Fern)以車為家的生活,觀眾看到土地的廣闊、友誼的可貴,頗能忘卻眼前的苟且,記住生活還有詩與遠方。就像導演趙婷在領取最佳導演獎時引用《三字經》的「人之初,性本善」,電影通過感性的畫面,平凡的對話,讓我們感受人性互助的溫暖,浪跡天地的自由。

但電影裡的恬淡、自由,卻被《華爾街日報》和《紐約時報》的影評人John Anderson批評。他在〈《浪跡天地》是美國資本主義晚期的描繪〉(Golden Globe winner ‘Nomadland’ is a portrait of late-stage capitalism in America)文章中說:「我不喜歡電影中隱含芬恩獲得了自由,但真相是她別無選擇。」(What I didn’t like about “Nomadland” was its implication that what Fern has attained is freedom, when what she really has is zero options.)他更挖苦,《浪跡天地》是能得獎但沒有人會再看的電影。

誠然,電影重於描繪冒險與浪漫的路上人生故事,對造成大批「以車為家」人群的經濟背景卻少著墨。芬恩和丈夫為美國石膏公司工作了大半輩子,公司卻在金融海嘯後的2011年結束營業,從此喪夫的芬恩不但工作沒著落,連原來小鎮(內華達州帝國鎮)也形同滅村,郵遞區號89405也不再使用。芬恩還能開車行走天涯,但其他成百上千的員工呢?美國政府與企業所建構的退休制度呢?雙薪工作大半生,何以卻無法頤養天年,連安詳的退休生活也不可得?還要過著「天空為被,大地為床」的日子?

《浪跡天地》原著作者布魯德在一篇〈退休的終結:為什麼你不能停止工作〉文章中揭露更多殘酷的真相。美國許多小鎮就只有一間大企業,一旦公司倒閉或搬走,成百上千的員工居民便要離開,也失去公司的宿舍、醫療福利,被迫當遊民,打散工,讓亞馬遜一類大企業「剝削」。當過兼任教師的芬恩也許還能浪漫行走天涯,其他學歷、財力不如她的基層老人,境況之淒酸,可想而知。

文章引述「美國退休人士協會」調查數據,發現有770萬65歲或以上的美國人仍要打工,只有17%長者認為自己可以安享晚年。積蓄不足的退休長者每月可得到500美元左右的社會安全退休金,但可能連付每月房租都不夠,還是要打工賺生活費。她在亞馬遜的採訪發現,公司付每小時10至15美元的工資聘請老人,但他們每天的工作長達10小時。而「以車為家」的長者車輛停泊之地,往往距離亞馬遜的物流中心數公里之遙。他們每天來回上班,長途跋涉並非不常見。

衝破困境藩籬的《絕望者之歌》

有能力行走天涯的人逐水草而居,在各州尋找打散工的機會。而更多的人恐怕流落大都市,成了露宿者。因為疫情關係,今年奧斯卡移師洛杉磯市中心的聯合車站(Union Station)舉行,美國媒體Fox新聞就報導,為避免妨礙觀瞻,典禮前洛杉磯政府先驅趕了附近的露宿者。年初美國ABC電台曾報導,整個洛杉磯郡大約有15,000名街友,而未來4年內這個數字預估將會倍增。五光十色的頒獎盛會,建立在驅趕街友的基礎上,不免令典禮蒙上陰影。

一樣是描述社會邊緣群體的痛苦與煎熬,如果說《浪跡天地》撫慰了人心,那麼《絕望者之歌》(Hillbilly Elegy)可謂是激勵了人心。遺憾的是,一樣是產業外移,城鎮沒落的情節,《絕望者之歌》故事衝突性、真實性更強,而且經由奮鬥逃離貧窮的啟示更有社會價值,然而《絕望者之歌》只獲本屆奧斯卡兩項提名,但並未獲任何獎項。

如獨立評論〈絕望者之歌:為什麼我們這些窮人的生活,總是一團糟?〉書摘文章,作者凡斯(J. D. Vance)以自傳體反思自己家鄉的困境,有結構的因素,也不乏個體原因。他看遍許多中小學同學失敗、抑鬱、甚至自殺或濫藥而死,而自己也幾乎淪入失業、家暴、酗酒、毒品的家族惡性循環。在因緣際會進入耶魯法學院後,他反思自己的成長生涯,家鄉的悲劇,以及自己重生的艱辛歷程,在書中提出跟他一樣背景的孩子擺脫不幸經歷(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掙脫命運枷鎖的建議。這個黑馬竄起的自傳電影故事,應該對廣大同樣處境的人更有共鳴與教育意義,可惜奧斯卡選擇了崇尚個體自由的溫馨小品,而讓直面衝突、浴火重生的故事成了遺珠之憾。

奧斯卡頒獎典禮幾家歡喜幾家愁。然而不管得獎與否,愈來愈多優秀電影將鏡頭帶向這個鐵鏽地帶(Rust Belt)的人群,自然有助於在政治上形成恰當的公共辯論,對總體經濟與扭曲的資源配置健行調整。

芬恩的樂觀,也許是導演想像中的善良與美好模樣;但凡斯的破繭而出,卻是如假包換的真實向上流動故事。美國電影也許不強調「文以載道」,但他們對小人物的關注,也許正在悄悄改變經濟社會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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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吐露港灣生活與任教的台灣客家人,出生在《冬冬的假期》電影裡的小鎮苗栗銅鑼,台大電機系學士、經濟所碩士、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精算、風險管理與保險博士。1996年離台前在金門太武山麓服役兩年。曾擔任《建中青年》編輯、台大大陸社《望神州》總編、台大電機系學代、大學新聞社社長、野百合學運文宣小組成員、威斯康辛大學台灣同學會副會長、《麥城台灣情》總編輯。著有《理財與保險-迷思和反思》、《陸生元年》,譯有《經濟學與社會的對話》、《世代風暴》、《助人為獲利之本》、《理財最重要的一件事》、《囚犯的兩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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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吐露港灣生活與任教的台灣客家人,出生在《冬冬的假期》電影裡的小鎮苗栗銅鑼,台大電機系學士、經濟所碩士、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精算、風險管理與保險博士。1996年離台前在金門太武山麓服役兩年。曾擔任《建中青年》編輯、台大大陸社《望神州》總編、台大電機系學代、大學新聞社社長、野百合學運文宣小組成員、威斯康辛大學台灣同學會副會長、《麥城台灣情》總編輯。著有《理財與保險-迷思和反思》、《陸生元年》,譯有《經濟學與社會的對話》、《世代風暴》、《助人為獲利之本》、《理財最重要的一件事》、《囚犯的兩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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