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Freethink

過去100年,全世界政治、經濟、社會、文明演化的趨勢是由右向左(這裡暫用簡單的左右之分),由傳統向開放,從帝國主義、封閉、高壓,轉向民主、多元、自由化。

1920年,美國婦女首次擁有投票權。1965年,黑人才享有投票權。同性戀者從70年代開始在舊金山舉行彩虹遊行,如今LGBT已被社會普遍接受,美國最高法院也在2015年裁定禁止同性婚姻違反憲法。此外,墮胎,安樂死,種族、移民等等問題,都陸續放上檯面,成為公共議題。這100年間,人類在道德價值觀的光譜上,明顯地從右向左移動。

然而右派的實力並沒有偃旗息鼓,反而一直在蓄積能量,待勢反撲,終於遇到川普這位無法歸類的現代政治人物,用游擊戰方式操作競選。不但當上了美國總統,也跟保守的傳統右派結合,相互利用,遏止了持續左傾的潮流。

對保守傳統的捍衛者而言,遏止不夠,更要扭轉風向。扭轉不能光靠鐘擺的自然力量,必須加倍奉還,因此傳統與開放雙方的抗爭加劇,裂痕擴大,結果2017年成為撕裂的一年。

人為的撕裂,讓一切無可信任

撕裂,不只是現象的描述,更是一種策略。在政治運作上,具有多數優勢的執政黨不再顧及觀瞻,光天化日之下贏者全拿,傳統的公聽、協商、妥協等民主基本工具,被視為缺乏效率,示弱的表現。執政與在野黨都成為投票機器人,由黨意操縱,每次投票結果都是涇渭分明,黨員想要跑票,便受到各種威脅,下次選舉,不再受到黨中央支持。結果民主只剩下一個投票的空殼,沒有能夠聚合民意的靈魂,這都出於人為的撕裂 。

民主和專制的差異在制衡。即使在專制體制下,權力都受到制衡,民主制度裡,制衡更有一整套的遊戲規則。不只是行政、司法、立法三者之間必須嚴守分際,即使在行政部門裡,上下各司其職,用人為賢,任用與革職都有一定程序和標準, 這也是一種制衡。但當政黨屬性或意識形態凌駕專業,毫無經驗的競選經費捐獻者或政治說客被任命重要職位,家庭成員也繞過明文規定,以不支薪方式進入決策核心,這一切明目張膽的作為,親快仇痛,自然撕裂了大眾對公權力的信任。

民粹與菁英,反建制與建制,原本是兩組不同的對比。在選舉策略的操作下,加上社會菁英主動選邊,放棄原本清高超然的立場,一部份菁英被視為建制的同路人,另一部份與民粹合流,加入反建制的隊伍,結果社會菁英的招牌逐漸褪色,失去大眾的信任。而反建制本來跟民粹有高度重疊,民主靠數人頭,民粹天生具有量的優勢,加上社會媒體放大音量的效果,量(民粹)對質(菁英)百般譏諷、貶低、污衊,造成了兩者間的撕裂。

社會和政治進程中既有傳承,也有汰舊換新。政黨輪替中新人能夠出頭,自然以打倒前朝遺政為訴求,向前邁進、要求轉型、與過去切割,都是正常手段。但歷史自有其時空背景,以今日之眼光作為衡量過去之標準,或以今日之多數推翻昨日之多數,或以21世紀之政治理念推倒20甚至19世紀之銅像,過去與現在的連貫性被強力撕裂。其實不知道當歷史失去連續性時,現在一切所為,必然隱藏了未來被後人否定的危機。

對抗仇恨,需要諒解、包容與珍惜

進行撕裂,最有力的武器是仇恨。最近一二十年全球選舉在野黨能夠翻盤,選舉策略多以仇恨為基調,當選後即使想要變臉,做一個全民的領導者,卻因為民調日益走低,只好更加擁抱基本盤,加倍賭注,仇恨策略不減在野歲月。

然而仇恨並不是人類的常態心理,撕裂也不是社會的正常狀態。當撕裂在最高點,其中便已經蘊藏和解的種子。真正的和解,不一定需要真相,而需要諒解、包容、珍惜。

諒解什麼?前人的錯誤,有其特殊的時空因素,有些是兩害取其輕,有些是別無選擇,有些是當年社會可以接受的慣例。諒解是跨越時空,產生同理心,不是肯定過去的作為,而是心有戚戚焉。

包容什麼?他人擁抱真理之真誠,不亞於我擁抱真理之真誠,他與我之所以信仰相左,不代表真理之真假,也不反映真誠之強弱,純粹是在各種機緣下自我選擇的差異而已。如果我不希望被異見者排斥,接納異見者便是我唯一的選項,這是包容的開始。

為什麼要珍惜?因為社會裡人與人的關係危脆,對立升高容易降低難,衝突可以在片刻間發生,和解卻需經年累月。以愛為出發點,以共善共好取代對立,化暴戾為祥和,社會才有穩定持續進步的可能。

讓美國再度共進晚餐

不過,和解不會自然發生,在現代政治氛圍下,任何和解的訴求是政治人物的票房毒藥,因此唯一有機會的是草根性的行動。

美國大選之後,矽谷兩位女孩眼見競選過程中候選人互相攻訐,意識型態對撞,衝突擴大,選民彼此撕裂,在感概之餘,她們成立了一個組織,稱為「讓美國再度共進晚餐」(Make America Dinner Again, MADA)(這當然是效法川普「讓美國再度偉大」的競選口號)。

晚餐自由報名參加,每次8人,MADA特意安排不同信仰、種族、價值觀、性別取向的人共同享用晚餐,規則是不帶任何批判,禁止辯論,自我介紹的時候並不是介紹自己,而是介紹剛認識,跟自己截然不同的夥伴。設計這種自他交換的溝通方式,正反映了MADA的信念:「想要被了解,不妨先了解」(Seek to understand and then perhaps, to be understood)。

「讓美國再度共進晚餐」只不過是兩位年輕女孩的浪漫想法,在舉世敵對陣營高分貝叫囂的亂世中,能聽到其微弱聲浪的人聊聊可數。雖然這個異類晚餐聚會已經擴大到美國7個州,但傳播的速度和影響的範圍究竟有限。

我們不能期望MADA會成為一個風起雲湧的社會運動,但它的誕生,說明一個社會對撕裂狀態的不安,從而願意主動尋求了解、甚至於和解的機會,相信類似的努力必然會在各個角落萌芽。2018年,撕裂不會驟然停止,但和解必然從一個卑微的開始,逐漸得到共鳴。只要和解開始,撕裂就不會得到最後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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矽谷 Acorn Pacific Ventures 創投基金共同創辦人。職場生涯中一半台灣,一半矽谷,一半企業,一半創投。因創投業務廣泛接觸三江五湖能人志士,近距離觀察產業更迭,深刻感受到名與實,見與識,知與行的差距,無論創業或人生,真正成功的人都能縮短其中的差距。 著有《小國大想像》臉書專頁)及《錫蘭式的邂逅》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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