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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宜蘭是台北人的後花園,台東可以算是台北人的陽明山。週六早晨搭乘普悠瑪號,4小時到台東,週日回台北,星期一還可以準時上班。短短兩日一宿的週末,從水泥叢林裡的車水馬龍,切入太平洋海岸的蕉風椰影;從唯恐落後半拍的慌張著急,調適成藍天白雲下的慢步樂活。台北人到了台東,有一種特殊的幸福感。一半為能淺嚐自己所無,一半慶幸自己所有。

由於這種幸福感,吸引了三種台北人到台東。第一種人是觀光客,他們放假到台東衝浪、溯溪、泛舟、騎自行車、駕飛行傘、賞金針花,為台東人創造了一年將近千億台幣的觀光收入。第二種人是生意人,他們深知人潮便是錢潮之道,於是招朋引伴地到台東投資,近幾年投資總額超過172億,房地產更是水漲船高,當全台灣房價一片低迷時,台東某些鄉鎮自2012至2014兩年間,地價漲幅高達150%。

第三種人是新住民。他們舉家從台北移居到台東,圖的是台東純樸的風土人情,不疾不徐的生活步調。他們之中有藝術家、文字工作者、商業高管、甚至於軍公教各界人士。有人已經從職場第一線退休,有些人夢想如何開始第二人生,有些為未來退休生涯預作安排。其中還有少數一些人,有如許多當年前從瑞士到台東一住50年的修女或神父,默默守護著一方牧區,思索著台東人的未來。

不過這個被台北人視為台灣小瑞士的台東,在一張張美麗的風景明信片之後,隱藏著許多殘酷的現實。

▋美麗背後的殘酷

台東向來是台灣最窮困的縣市之一,人均所得只有台北的一半,中低收入人口佔全縣人口7.4%,居台灣首位。原住民比例高達35%,也是台灣首位。這兩者間,顯然存在著顯著的關聯性。

台東地廣人稀,22萬人口僅佔台灣1%,是台灣人口最少的縣市,但土地面積卻高達10%,因此人口密度屬於全省最低。這雖然成就了台北人欣羨的自然之美,卻也是台東基本建設不足,教育資源貧乏的根本原因。加上原住民酗酒、嗑藥、隔代教養等種種社會問題,以至於原住民的意外死亡比率較平地住民高出一倍,平均壽命71.6歲,較台灣地區人民的79.82歲,低了8歲之多。窮困,知識水平差,教育素質低落,缺乏向上的社會移動力,形成了典型的貧窮陷阱。

因此從表面的光鮮,台東似乎是台灣的瑞士,但從陰暗的一面來看,我們不妨說台東是台灣的非洲。

▋去非洲「終結貧窮」

非洲當然比台東更為貧窮。非洲共有12億人口,不到世界20%,而全世界極度貧窮的13億人口,幾乎半數居住在非洲,換句話說,非洲人口中一半屬於赤貧,因此在西方先進國家的脫貧救援計劃中,非洲向來最受矚目,雖然近20年來脫貧頗有成就,但究竟應該如何協助非洲脫貧,幾年前在美國產生了路線之爭。

美國最為關注世界脫貧的學者大概是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傑佛瑞.薩克斯(Jeffrey Sachs),他一面出版《終結貧窮》,預測極度貧窮將在2025年時自地球消失,一面身體力行,在非洲10個最窮困的國家裡成立了14個千禧村(Millennium Villages)。

薩克斯主張為了跳脫貧窮陷阱,必須借重強大的外力參與(intervention by intervention),才能克服原有環境中的慣性,造成經濟成長、所得增加、生活改善、教育醫療條件進步的正向循環。因此千禧村計劃從提供農耕技術開始,發放農民新品種的種子,教導他們使用現代肥料,先提高村民收入,然後建鐵皮屋,挖水井,建醫療服務站,降低新生嬰兒的死亡率,同時推廣使用蚊帳,減少瘧疾感染,並且用各種方式鼓勵學童就學比例。

這個10年的計劃產生不少明顯的短期效果,例如瘧疾感染從25%降到7%,可飲用水源的普及率從16%增加到68%等等。最終的夢想是:10年之後,這些村莊不再需要依賴外來的資助,可以自行累積資源,逐漸走上經濟成長之路。

▋失敗的帝國主義心態

然而有一位記者妮娜.孟克(Nina Munk) ,花了6年時間追蹤了千禧村的發展,2013年出版了一本書"The Idealist:Jeffrey Sachs and The Quest to End Poverty",對千禧村的美夢卻有不同的評價。

孟克發現,由上而下的指導計劃往往跟實際的環境條件脫節,計劃領導班底遠在半個地球外的紐約,對現場狀況經常無法立即反應。例如由於救濟物資太多,以致於千禧村以外的居民大量湧至,原有規劃的各種公共設施容量嚴重不足,居民生活秩序大受影響,甚至造成治安問題,政府部門的腐敗或公共設施欠缺的程度也超出原本的預期。有一村落開始種植全球需求最高的玉米,收穫後才發現玉米根本不是當地居民的主食,既缺乏有效的市場交換制度,也沒有能夠搬有運無的運輸系統,雖然產量增加,卻造成嚴重滯銷。

觀察到相同問題的還有紐約大學的經濟學教授威廉.伊斯特利(William Easterly),他在2007年出版的"The White Man's Burden: Why the West's Efforts to Aid the Rest Have Done So Much Ill and So Little Good",書中觀點幾乎完全站在薩克斯對面,對西方世界解決世界貧窮問題的方法提出兩點嚴厲的批評。

首先是西方世界仍然殘留著帝國主義的心態,以規劃者的姿態指導被救濟的地區,凡事都有現成的答案,反倒不能謙遜地摸索試探最能適應當地環境的方案,時間久了,自然失去本地人的信任。

其次是西方世界期望一次徹底解決非洲全盤問題,殊不知許多問題的根本原因盤根錯節,經濟、政治、社會風俗、科技、資金種種因素相互糾結,不可能釜底抽薪,也無法快刀斬亂麻。

因此伊斯特利主張改變的動力應該來自非洲內部,如此不但可以持久,更能隨時空差異而動態調整。

他舉了一個例子。西方世界在非洲極力推廣蚊帳,因此採取對使用者負擔最低的方式──贈送,但因為蚊帳材質好,許多受贈者家裡不用,轉賣到黑市,轉作為漁網之用。有另一家非洲本地的社會福利機構,只賣不送,選用材質堪用的蚊帳,在城市賣高價,來補貼賣給鄉村的低價,由於購買者花了錢,結果使用的比例遠遠超過免費贈送的蚊帳。

▋台東的問題怎麼辦?

回頭看台東的貧窮落後。

哪一種才是有效又少後遺症的脫貧方案,薩克斯的外力介入法,還是伊斯特利的自力更生法?台東未來的藍圖,誰是較好的設計師,台北人,還是台東人?策動台東改變的動力,能夠完全來自台東內部嗎?在台東通往未來的路途上,視台東為陽明山的台北人,應該扮演什麼角色?

這些問題,經常縈繞在許多關心台東的台北人心頭,也許沒有完整答案,但有幾個清楚的方向。

如果我們相信貧窮陷阱確實存在,那麼來自外界的啟動力恐怕不能避免。

如果我們相信人與人之間應該互助,資訊與資源比台東人多的台北人應該不能置身事外。

看到蘭嶼國宅或小林村重建的荒腔走板,台北人應該引以為前車之鑑,台東人也不必信任來自外界直昇機式的規劃 。

器官移植難免造成身體的排斥,再好的器官都會因為排斥作用而移植失敗,立意再佳的方案都會因為水土不服而功虧一簣。

台東有台東的問題,台北有台北的問題,問題根源各不相同,如果台北人都不能解決台北的問題,不能仰仗他們可以解決台東的問題。

追根究底,台北跟台東的關係,究竟不同於美國跟非洲。地理距離、文化差異、經濟條件、心理隔閡都相近許多,台北人如果能放下天龍國的優越,也許還真能跟台東人手攜手,孕育出台灣的小瑞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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矽谷 Acorn Pacific Ventures 創投基金共同創辦人。職場生涯中一半台灣,一半矽谷,一半企業,一半創投。因創投業務廣泛接觸三江五湖能人志士,近距離觀察產業更迭,深刻感受到名與實,見與識,知與行的差距,無論創業或人生,真正成功的人都能縮短其中的差距。 著有《小國大想像》臉書專頁)及《錫蘭式的邂逅》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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