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flickr@Nick Page, CC BY 2.0

自從孟山都公司在1996年推出基因改造的玉米種子之後,有關基改食品的辯論一直沒有間斷,贊成與反對雙方陣營從來無法完全說服對方。雖然《經濟學人》雜誌2014年底曾經報導,原先反對GMO食品最激烈的英國人正逐漸改變態度,肯定的人數已經超過懷疑者,但轉變的原因多來自經濟因素。這也難怪,低價往往能說服恐懼,未來的威脅不如眼前的好處實惠。

但是經濟誘因無法動搖鐵桿的GMO反對者,尤其是孟山都、杜邦、先正達三大種子公司市佔率幾乎高達50%,他們採取的種種商業手段,一切以經濟利益為依歸,更是落了GMO反對者的口實。

● 食品帝國:第一代GMO的受益者

孟山都一向宣稱GMO種子能夠創造經濟利益,話雖不錯,但這些利益大部份被這些大公司的股東和員工所享受,小部份由農民雨露均霑(雖然孟山都號稱這些採用GMO種子的農民可以增加68%利潤,但恐怕經不起深究),消費者大眾只得到少許低價的好處,卻要承擔種種GMO食品可能帶來的食安、環保和未來不可知的風險。種子公司風險少而利益大,消費者風險高卻利益低,利益與風險的分配顯然十分不對稱。

其次,孟山都等雇用大規模陣仗的律師群,對勢單力薄的農民威迫利誘,放棄其自古來自行採集種子的農民權(Farmer’s Rights)。10餘年間,對農民提出數千件法律訴訟,以殺雞儆猴的策略不斷擴大市場佔有率,更讓這些種子公司染上邪惡帝國的色彩。 

孟山都還到處宣傳GMO種子可以解決世界糧食短缺的危機,但是目前市面上販售的GMO種子,多半只能減少農民使用農藥數量,降低農作物種植成本,並沒有真正增加產量。甚至因為種植玉米作為動物飼料或生物燃料利潤較高,許多原本種植小麥的農地改為種植玉米,反而減少了作為人類主食的小麥產量,以至於小麥價格從2000年的2.5美元飛漲到2012年的8塊美元。

然而最牽動人們恐懼神經的是,第一代的基改種子是現代基因工程下產生的科學怪物。

地球上有不計其數的菌種,各有其特性,能夠產生性質不同的胺基酸。其中有一種簡稱為蘇力菌(Bacillus thuringiensis,縮寫為Bt),本來是有機耕種裡用來殺死病蟲害的菌種。還有一種農桿菌(Agrobacterium tumefaciens),雖然會感染植物,造成腫瘤,但也能夠阻斷孟山都公司最熱賣的除草農藥(Roundup)的除草功能。

於是孟山都的科學家們將蘇力菌的部分基因植入玉米,成為Bt基改玉米,以減少殺蟲劑的使用量(必須承認這對環保有正面貢獻),又將農桿菌的部分基因植入大豆,研發出「Roundup Ready Soybean」種子,讓農夫可以毫無顧忌的噴灑Roundup除草劑,除去一切雜草卻不傷植株,大幅增加了大豆的收成。

這些現代科技的成就,也招致一般人對GMO種子最深沈的恐懼。當人類開始違反自然的規律,扮演起造物者的角色,創造出生物界不可能自然發生的新品種,會不會造成難以逆轉的災難?

以上種種對GMO或孟山都的批判都不是事出無因,然而,擺在眼前的事實是基改農作耕種面積持續增加,大眾接受程度逐漸提高,既然基改的趨勢無可逆轉,而且基因工程的技術也在不斷進步,更有前瞻性的思維應該是:我們需要什麼樣的GMO種子?GMO政策該何去何從?

● 創造GMO的理性討論空間

人類嘗試改良植物品種至少有幾百年的歷史,市面上販賣的所有水果、蔬菜都是人工改良的成果,從廣義的角度,這都是一種基因改造,差別是基因的改變來源是自然的繁殖機能,而不像第一代的GMO種子,有如喬太守亂點鴛鴦譜,將彼此無法配種的基因人為拼湊在一起。

要了解GMO,應該先區別不同層次的基因改造。

前文提到的Bt基改種子由組合植物與細菌兩種不同物種的基因而成,稱為「異種基改」(transgenic), 目前商品化的GMO種子多屬於這一類。如果兩組基因都來自相同或者彼此可以配種的品種,則稱為「同種基改」(cisgenic, cis是same、同的意思)。還有第三種方式,稱為「種內基改」(intragenic),同樣採自相同物種的基因,但允許DNA片段(DNA fragment)的人為組合。

以對環境、物種和生態所造成的威脅而言,「同種基改」與傳統育種技術的風險沒有差別,「種內基改」風險較高,「異種基改」的風險更讓人擔心。因此如果要創造一個討論的空間,來理性討論GMO的未來,應該將這3種不同的基因改造技術做一個明確的區分,甚至於創造出一個新的名詞,與Bt種子這類第一代的GMO產物做出區隔。

過去50年,地球人口增加一倍,糧食並沒有發生嚴重短缺,主要歸功於人類歷史上的第一次綠色革命。60年代,諾貝爾和平獎得主Norman Borlaug培育出的新小麥品種,和印度科學家M. S. Swaminathan培育出的稻米新品種,成功地將農地單位面積生產量提高了倍之多。

但是第一波綠色革命驅動的生產力增加已經到達高原,而地球人口持續增加,富裕生活又提高了人們對糧食的需求,更令人憂心的是氣候變遷和氣溫升高,小麥、稻米、馬鈴薯等主要糧食的種植環境逐漸惡化,可預見現有農地的生產力未來可能不升反降,因此有必要開啟第二波的綠色革命。

但是這次綠色革命的重心不在農地單位面積生產力的提高,而是增加農作物對惡化環境的適應能力。如果小麥、稻米、馬鈴薯對於乾旱、洪澇、高溫具有較佳的適應能力,不僅單位面積收穫不致下降,更可以將原來不適合農作的土地轉為可用農地,從而提高全球糧食的總產量。

增加環境適應力必需開發新種子,用傳統方法培育新種子長達10至15年(當初Norman Borlaug便曾在墨西哥蹲點了16年),用新的基因工程只需6個月。因此想要解決未來地球糧食短缺的問題,最有效的策略是謹慎地採用「同種基改」的方法研發新的糧食品種,開發速度快,成本低,準確度佳,風險又不見得高於傳統育種技術研發出的新品種。

● 莫賤賣GMO的未來

然而潘朵拉的盒子一旦被打開,總是讓人心驚膽跳。

隨著基因工程技術的進展,改造基因的成本越來越低,基改產品不再是國際大公司的專利品。美國農業局2月初剛核准了一個新蘋果品種,切開後果肉不會氧化變黃,開發者便是加拿大一家不到10人的小公司,而且還用了較安全的「同種基改」技術。

當新創公司如雨後春筍,基改新品種如過江之鯽,開放和管制之間的分寸如何掌握?

關鍵之一仍然在明確區分「同種基改」、「種內基改」、「異種基改」3種不同的基因改造程度,分別設立不同的綠色、橘色、紅色通道,以便進行低、中、高程度的政策管制。

資訊產業裡開放原始碼(Open Source)的操作方式也非常值得參考。如果GMO種子可以共享,一方面降低過高的商業利潤,打破巨型公司壟斷,將農夫權交回到農夫手中;另一方面,群眾除錯的機制可以協助減低風險,甚至於還有可能增加生物多樣性(biodiversity)。

消費者最後的武器是口袋中的鈔票,用鈔票來投票,首先需要得到充分透明的資訊,清晰的GMO食品標示自是理所當然。很不幸,作為主要GMO食品出口國的美國,國會對GMO食品標示百般阻擾,遲遲不能立法,反對者往往以成本增加將轉嫁到消費者為藉口,卻沒能認清,明確的標示反倒可以增加大眾對GMO的了解,以市場機制引導GMO食物未來發展的方向,最後必然能夠增加對GMO食物的信任。

GMO過去的發展軌跡不是未來的唯一選項,GMO既然如洪水般勢不可擋,不如學習當年大禹治水,以疏導代替阻絕,因勢利導,可能是一個較好的選擇。例如台灣已經立法通過GMO標示,不妨更進一步,要求清楚揭示GMO的3種不同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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矽谷 Acorn Pacific Ventures 創投基金共同創辦人。職場生涯中一半台灣,一半矽谷,一半企業,一半創投。因創投業務廣泛接觸三江五湖能人志士,近距離觀察產業更迭,深刻感受到名與實,見與識,知與行的差距,無論創業或人生,真正成功的人都能縮短其中的差距。 著有《小國大想像》臉書專頁)及《錫蘭式的邂逅》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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