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年世道越來越不得安寧,除非掩耳不聞,否則全球各角落每天都有新衝突、新仇恨。而種種舊衝突,雙方依舊僵持不讓,對抗越來越尖銳;舊仇恨只見不斷堆疊,不見誰能出面主動化解。有人最近聽過一笑泯恩仇的暖心故事嗎?
俄烏戰爭已經持續2年,死傷數萬,成為民主和專制的保衛戰。以哈的停火協議只聞樓梯響,加薩已經成為半城廢墟,哈瑪斯仍然不放人質,以色列仍然堅持必須將哈瑪斯斬草除根。歐洲和中東一片硝煙,美國雖然並未直接捲入戰爭,但國內保守與開明派已經勢同水火,保守派支持以色列,反移民反墮胎反同婚,開明派支持巴勒斯坦、同情移民、支持婦女選擇權,官司纏訟不休一路打到最高法院,連聯邦大法官都私底下表示,雙方無可妥協,最後恐怕還是得靠上帝選邊。
如果世間上的對立和和解有如潮汐,潮漲之後必有潮退,兩者進退有序,也就讓人有個盼頭。可惜天下事不對稱的多,對稱的少。人與人之間的對立總是升溫容易降溫難。有沒有可能天下人及天下事,天生對立容易和解難,兩者先天不對稱?
仔細想想,這種不對稱可能真的存在。
對立的動力來自憤怒,和解的動力來自同理心
第一個不對稱是:對立的基本動力來自憤怒,而和解的動力來自同理心。
人的七情六慾裡最廉價、最容易生起、最容易受到煽動的情緒就是憤怒。像任何一種情緒一樣,憤怒的光譜很寬,從微慍到惱怒到仇恨,都是憤怒。人在憤怒的時候,絕少人能靜下心來分析各種後果,自己是否能夠承擔。一群人的憤怒更像水庫決堤,只能導引,難以回收。
在集權政治體系裡,集權者操縱群眾憤怒情緒的手段很多,使用起來隨心應手。即使在民主制度下,選舉是標準的零和遊戲,競選過程中輕則給對手貼標籤,重則造謠抹黑,辛辣聳動的負面選戰策略,早已取代古典的政策牛肉。
相形之下,和解需要同理心,真誠而主動了解對方的同理心。但同理心知易行難,和憤怒是兩種互斥的情緒。要了解對方,首先要處理自己的憤怒,然後嘗試平息對方的怒氣,再透過易位設想,逐漸了解對方所面臨的特殊處境。在這探索的過程中,一旦衝突再起,憤怒可能隨時死灰復燃,嘗試和解的一切努力因而一筆勾銷。

對立只要堅守簡單原則,和解必須超越原則
第二個不對稱是:對立只要堅守幾項簡單的原則,而和解往往必須超越原則。
原則是一個人或一個社群行為的準則,也是聚合一個組織的桶箍。可是眾人容易接受的原則多為一因一果、若A則X的簡單法則,而世間各種事務全屬多因多果,若A或B和C、則X和Y或Z之類的複雜命題。連婦女是否有墮胎的選擇權、總統犯法是否有豁免權都牽動到最高法庭,個人與個人、組織與組織信奉的原則更是充滿但書。在複雜的情境下,如果雙方各自謹守簡單的原則,沒有調整餘地,對立和衝突的升高是必然的後果。
反之,如果要尋求和解,就必須了解一切世間事務都有其內建的矛盾本質,堅持彼此不同的原則不能解決矛盾。超越原則不是沒有原則,而是能夠看清各種原則的矛盾本質。只有超越原則才能產生不同的觀點,創造和解的契機。但艱難的地方是:超越原則是否等於沒有原則?沒有原則的人能否贏得雙方的尊敬和信任?這也正是和解易說難行的原因。
和解需要耐心、想像力和妥協
還有第三種不對稱的來源。若堅定採取對立的立場,接下來該採取哪些堅壁清野的行動?這很容易決定。而尋求和解則需要耐心、想像力和妥協,廣大的模糊空間讓人難以規劃明確的行動方案。
對立往往可以依照慣性,順著弱肉強食的基本法則。強大者總是傾向仗勢欺人,弱小者別無選擇,只有挺身反抗,雙方一直對立到精疲力竭,資源耗盡,勝負揭曉。但若要追求和解,便需要豐富的想像力,跳出慣性思維,在各種相互糾結的複雜現狀中找出可能的共同點,和相互利益的最大交集。在關鍵處不惜做出犧牲,以短期利益換取長期利益,或長期換短期。在需要調整方向的時候,如果沒有往返折衝的耐心,缺少接受妥協的心理準備,和解自然是可望不可及。

積極謀和,容易被視為敵對陣營的同路人
如果對立牽涉到兩個群體,還有第四種不對稱的現象,就是如果堅持對立,通常可以加強我方的團結,而謀求和解卻容易造成我方的分裂。
所有求戰的訴求,必然將對方醜陋化、妖魔化,以激起我方陣營同仇敵愾的激情,加上愛國主義、民族主義的長期薰陶,在我者和他者之間劃出一條的界線,跨越這個界線就被視為背叛者、非我族類。甚至掌握權力者也經常刻意利用外部對立的情勢,以凝聚內部的團結。
反之,求和的訴求需要淡化這條界線,甚至嘗試跨越。不難想像,謀求和解的人難免腹背受敵,對方的信任既難以取得,己方的共識更不容易建立。求和者究竟是天生懦弱還是悲天憫人?誰能判斷誰敢背書?結果積極謀和的人不是被視為團結的破壞者,就是敵對陣營的同路人,最後只能逐漸銷聲匿跡。
基於以上4點分析,不難看見世間的紛紛擾擾,對立恐怕是常態,和解多半是暫態。
尋求和解,才是真正的勇氣
從正面看,對立能夠產生許多貢獻,例如清理不公不義不合理的現象,或是孕育不同的想法或創意,確實是人類進步的一種推動力。但如果缺乏和解,對立無限上綱,輕則一個組織像一簍螃蟹,互相抵銷彼此的努力,浪費可貴的資源或時機,重則造成像俄烏、以哈、或保守與開明派陣營這類不共戴天、永無寧日的死結。
國際勢力的對峙究竟距離我們常民太遙遠,不容易感受。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無論家庭、交友、公司、各種組織,對立或和解的劇本天天上演,以上4個對立容易和解難的原因依然成立。不過,選擇對立或和解,我們手中的主控權較高,甚至存乎一念之間。
我們不妨向內探索一番。在我們生活的社群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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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經常扮演製造對立者、還是謀求和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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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出於我們無意識的慣性或是有意識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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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有意識的選擇,如何能夠達到我們預期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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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社群,例如家庭、公司、軍隊、或立法院,對立和和解是否應該有不同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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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採取對立或和解,如何取其利而避其害?
多數人都認為堅強面對對手是勇氣的展現,但這種勇氣往往只是包裝紙,裡面裝著憤怒。至於尋求和解的人,他的動力從哪裡來?也許只是一個樸素的信念,相信一切現狀都有改善的機會。也許是一種期待,認為人與人和平相處是一種比較理想的狀態。也許是一種深層的探討,透過群與己的互動,來闡釋人的價值與生命的意義。
談到和解,近代歷史上最偉大的和解者應該是已逝的南非總統曼德拉。他在白人統治下坐監27年,出獄後他的政黨得票高達63%,因此出任南非第一位黑人總統,他卻邀請對手也是前任總統的戴克拉克擔任副總統,兩人並共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曼德拉曾與白人對抗,也曾與黑人對抗,但兩者都不是他的敵人,他爭取的是所有人都能擁有的平等機會,一個人人都能和睦相處的社會。在他的諾貝爾和平獎演說中,他留下了以下「和解者的聖經」:
在慘烈的種族衝突中,人們以為我們必將相互摧毀,導致集體毀滅。結果,我們選擇了談判、妥協、和平協議的道路。我們揚棄仇恨與報復,選擇了和解,一起共建家國。
尋求和解,才是真正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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