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嶼，距離台東95公里，飛機半小時，船行2小時半。島上總人口約5千人，多是達悟族，來自大島台灣的觀光客一年則可高達16萬，多是漢人。3到10月觀光盛季裡，往往遊客比島民多，是小島主要的經濟來源。
達悟族是台灣官訂16個原住民族之一，雖然血緣跟大島接近，但語言上卻跟145公里以外菲律賓巴丹島的原住民語言80%相通。蘭嶼島小山高，只有一條環島公路，全長37公里。由於耕種面積有限，農作物主要是芋頭、地瓜、山藥等根莖植物。但東方海面每年黑潮帶來豐富的飛魚漁汛，不但是達悟族主要的食物來源，更是達悟文化的精神源頭。
蘭嶼隸屬台東，那是台灣原住民比例最高的縣市，約佔1/3，基本上原民與漢族已經混雜居住，形成多元文化的風貌。而蘭嶼遠在海天一角，交通不便，達悟族比例佔90%以上，漢文化或現代生活滲入的速度比較緩慢，傳統與現代之間產生了更多的角力。
7-11登陸蘭嶼引發的文化衝突
無可避免，觀光客和島民對傳統與現代有不同的期待，各有其糾結。
觀光客希望達悟族能維持更多的傳統，丁字褲、拼板舟、地下屋、飛魚祭，最好全部原汁原味，烘托出一種異國風味。但外來旅客龐大的數量，以及對飲食與居住品質的高度期待，反而造成對傳統文化的巨大衝擊。
本島居民固然對傳統文化高度珍惜，但他們天天生活其中，觀光客只是淺嚐即止，欣賞的角度不同。例如地下屋，固然是觀光客必看的景點，但少數還生活其中的島民卻是因為別無選擇，因為夏天實在太熱，又缺乏衛浴機能。或以捕撈飛魚來說，只有在祭典時，達悟族人才會搭乘拼板舟晚間出海，以划槳為動力，以手網為工具。以這樣的效率，如何能應付觀光客對飛魚炒飯和飛魚鬆龐大的需求？因此達悟人日常捕魚已經全靠機動船。有如水往下流，經濟誘因就像地心引力，即使不待外來的催化，島內的傳統仍然會慢慢產生質變。
2014年的7-11小七爭議就是一個現成的例子。當時，島內一向只有村落裡的雜貨店，可以賒帳但不收信用卡，種類雖雜卻品項有限。傳來7-11即將登陸小島的消息，引起島內外一場激烈的論戰。島外漢人的反對聲浪最大（當然，他們掌握發言管道），認為資源龐大的連鎖店將成為核廢料之外另一個駕凌達悟人的惡靈。至於島內達悟族人中贊成和反對者則大約各半，反對者擔心雜貨店無法生存，小島必然步上綠島後塵，7-11、全家和星巴克林立；贊成的族人則認為島民又不是二等公民，為什麼不能享有大島人人都有的基本便利？何況離島生活補給常受天候影響，資源豐富的連鎖店，反而有更強的應變能力。
爭論歸爭論，開店究竟是民間商業行為，油門易踩煞車難。硝煙裡，第一家7-11在西邊的開元港開張；3年後，第二家7-11在東邊的東清村開幕。這一回沒見什麼抗議，也許東邊的居民已經期待了好幾年，也許街坊的小雜貨店並沒有歇業，也許，大家對這個議題已經無感。
蘭嶼的第一家獨立書店
還有一種店蘭嶼從來沒有，3年前開了第一家。
小島內無資源，外無奧援，工商不興，更沒有稍具規模的文化事業。島上只有一所高中，學子要繼續升學只能到大島，不然畢業就得就業。因此島上從來沒有書店，只有雜貨店零星地賣一些漫畫書。
一直到2020年，「在海一方」開幕。一位孤瘦堅毅的漢人女子用兩只貨櫃，開起蘭嶼第一家獨立書店，在沒有太多本地讀者的市場賣起書來。書店既然地方小，乾脆採取預約制，加上最低消費，3年來贏得不少口碑，營業上也站穩了腳步。
雖然上門到「在海一方」買書的觀光客遠比在地人為多，可沒聽說島民抱怨書店是另一種殖民文化，只為了滿足觀光客的需求。跟連鎖便利商店想比，獨立書店存活不易，不但不具侵略性，甚至天生就是弱者，引人憐愛珍惜。在許多偏遠鄉鎮，獨立書店開始形塑地方風景，成為某類觀光客喜愛的采風活動，也是深入了解地方的窗口，「海天一色」正是其中之一。
第一家書店居然能在人文貧瘠的蘭嶼像油麻菜籽一般落土綻放，顯然不是出自經濟誘因，而是出自於外來者對蘭嶼未來的想像，和對存在意義的探討。
但有一種店，蘭嶼人人需要，夢想卻一直無法成真，那就是藥局。
蘭嶼無藥局的難題
台灣大街小巷都是藥局，光西藥零售就有7,600間，比7-11還多，加上醫材、醫療用品共計1萬6千家，平均3,000位居民就有一家西藥房。都市裡，醫生和藥劑師都不缺，縱然競爭激烈，藥局家數仍在成長。但在蘭嶼，雖然也有超過3,000位居民，加上觀光盛季相等數量的外來旅客，卻連一家藥局都沒有。
不但沒藥局，也沒醫院或診所，只有一家公立的衛生所，配置了4位醫生和8位護理人員。島民看病無他處可去，醫生開藥只有診所的常備藥品可領。由於島上醫療資源缺乏，導致不少島民將健保卡留在大島，待親人領出藥品後再快遞到小島來。
這種殘缺不全的醫療體系，都市居民無法體會。大島上偏鄉地區縱使不比都市方便，不過多幾個小時交通而已，但在蘭嶼這個離台東95公里的離島，島上沒藥得靠大島，重症急診只有到台東。飛機不像計程車可以一召即來，遇到惡劣氣候，藥進不來人出不去，病患和家屬根本求救無門。
經營藥局需要專業，又是長尾生意，沒有足夠的人口基數便難以維持。若按照經濟的慣性，蘭嶼永遠不會有第一家藥局。但如果把離島居民的醫療福祉視為人命基本權利，有如未成年人接受教育的權利，也許會產生一些改變的動力。
蘭嶼目前有4所小學，學童人數不到200人。依台灣偏鄉類似規模小學的編制，每年經費約1,000萬元。如果公家（無論中央、縣或鄉）能夠編列特別預算，假設以每年200萬經費經營一家藥局（大島上藥局的年收入約300萬），來守護島民的健康，似乎並不過當。
如果島內或島外、民間或政府真有心在蘭嶼設立第一家藥局，資源絕對不是問題（有興趣的讀者不妨了解一下政府編列的25.5億核廢賠償金），缺乏的是決心和想像。例如：蘭嶼已經有兩家7-11，能否鼓勵店主聘僱一位藥劑師，採取複合經營，附設藥房，既能產生經營綜效又可以帶來客流？
小而美的蘭嶼，面臨傳統與現代化的拉鋸戰
還有一個大島的店鋪風景在蘭嶼不曾看到，就是麵包坊。
麵包當然不是蘭嶼的傳統食物，但飛魚炒飯也不是。蘭嶼根本不產米，飛魚炒飯還不是為了討好觀光客而設計？因為店家普遍缺乏想像，每一家餐廳或小吃店都打出飛魚炒飯、芋頭冰等無差別化的招牌。當特色變成標準，不就等於沒有特色？
舉一個對照的例子。麵包本來不是台東的地方特產。自從一對義大利夫婦20年前在都蘭落腳，開了「馬利諾廚房」，崇尚健康自然的手工麵包和都蘭的臨山近海相互托襯，從此南來北往的旅客必到此打卡，「馬利諾廚房」成為都蘭一景。
蘭嶼已經有不少小巧可愛的咖啡屋，一些時尚餐廳也開始提供新式的可口甜點，終有一天，麵包坊會在蘭嶼出現。到那個時候，飛魚鬆麵包、海鹽牛角或是海藻肉桂捲，會不會讓旅人聯想起小島上溫濕的海風？
7-11、書店、藥局、麵包坊，都是在傳統與現代、保守與創新十字路口不斷上演的故事。由於蘭嶼特殊的地理位置和人口規模，這些故事像是慢放的影片，在我們眼前一幕幕上演。
7-11和藥局是本地人的需要，書店和麵包坊是外地人的想要。要能滿足想要或需要，一要有資源，二要能想像。這兩者，外地人比本地人具有絕對的優勢，但如何能誠懇地傾聽本地人的聲音？他們的需要和想要是什麼？創新固然經常依賴外地人驅動，傳統最終還是要靠本地人來守護。傳統與創新之間的分寸，只有透過彼此的對話和了解才能拿捏。
若失去傳統，現代生活有如失根。傳統若是一成不變，只怕在生活中逐漸消失。今天的傳統，往往是一百年前的創新。傳統如果只是存在於遊客中心或博物館，跟養在動物園裡的斑馬有什麼差別？因此珍惜傳統最好的方式，應該是將其中歷久彌新的成份提煉出來，賦予新的形式，成為生活的一部份，傳統的生命才能延續。
島上有人說：蘭嶼是世界的縮影。如果認為這個說法跨越的幅度太大，不妨縮小為：蘭嶼是台灣的縮影。蘭嶼正面臨永續環保的挑戰，台灣也一樣。台灣希望世界如何對待台灣，就該先學會如何對待蘭嶼。蘭嶼雖小，但舒馬克說「小即是美」，「人只有在一個包容力大的小團體中才能成為自己，因此我們必須學習以一個能處理小規模單位多樣性的精簡架構來思考。」
所以大島居民應該感謝蘭嶼，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場域，學習如何雖「小」而「美」。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88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