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台灣有位少年聰明伶俐，口才便給，靠著一副塔羅牌行走江湖，達官貴人名流仕女紛紛登門求教，深信他真有預知未來的本領。夜路走多了，終於有一天，他因為詐騙案而鋃鐺入獄。
2022年，谷歌一位資深工程師參與測試谷歌版人工智慧LaMDA，在跟LaMDA多次交談後，他宣稱這款人工智慧已經具備情識（sentience），還能跟他討論管家、奴隸和LaMDA在道德上有什麼差異。新聞鬧開來，谷歌公司總部招架不了外界的質疑，只好請這位工程師在家休息一段時間。
塔羅少年是否真有預測未來的本領？LaMDA是否真的具有情識？看起來這是兩碼事，其實兩者面對一個共同的基本挑戰：誰有能力辨別真假？只要當事人選擇相信，就很難說服他另有真相。塔羅少年如此能說善道，信眾裡肯定有人寧信其有；谷歌工程師還有牧師資格，他說LaMDA有人性，誰敢說他無憑無據？
將來有一天，人工智慧真的有情識嗎？
ChatGPT一夕爆紅之後，幾億人見識到：2023年的人工智慧已經不再只會下棋，還能作詩、畫畫、寫小說，編計畫書；無論多麼千奇百怪的問題，ChatGPT都能解惑釋疑，充份展現上通天文下達地理的淵博知識。既然擁有這種超級智商，不禁讓人重拾這百年一問：將來有一天，人工智慧真的會有情識嗎？
AI有情識？在人類已知的知識領域裡，這一類的大哉問人人有看法，卻從來沒有共識。
一些保守人士認為情識是靈魂的屬性，人有靈魂，動物沒有，AI更沒有，因此只有人類具有情識。動物雖然有感情但沒有自我意識，因此不能算有情識。根據同樣的邏輯，透過電子和位元操作的AI更不可能具備情識。
也有許多思想較開放的人士認為，有神經系統的生物因為能夠感受到生理性質的痛苦和舒適，都算具備情識，只因為神經系統簡易或繁複程度不同，生物的情識也就有從低到高的全光譜；螞蟻、狗和人都有情識，但進化程度不同，情識自有高低的差別。按照這樣的思維，純粹如ChatGPT的AI空有痛苦、失望等概念，但缺乏跟生理神經系統連動的實質感受，因此不能算是有情識。
然而將來有一天，先進的仿生人裝上各種最進步敏銳的感應器，連接上比人類大腦更清明犀利的AI，感官與知性結合，產生了各種七情六慾和明確的自體意識，是否擁有比動物級別更高的情識，跟人類更接近一步？
牛津大學人類未來研究院的學者Nick Borstrom便抱持這樣的看法：情識不是有或無的命題，而是繁或簡的程度差別。如果同意這種訴求，AI就算現在還不具備高等的情識，但不能全盤否定它已經具有、或是未來有可能發展出一些初級的情識，然後隨科技進步而持續進化。
還有一些更前衛的人認為情識可以更換「寄主」，在適當的機緣條件配合下，從人體「移居」至一個金屬殼子裡，有何不可？日本神道相信萬物都有神性，石頭也能成為眾生膜拜的神明，連台灣的零食乖乖都具備保佑機房平安的神秘力量。德國一位林務員一生守護森林，他觀察到森林裡的樹木也能相互交談，養育後代，共同抵禦外敵，簡直像人類社會。泛神論本來是人類文化牢不可破的一種成份，AI如此機靈聰慧，人類無論從本質上相信它具有情識，或是從現象上接受它能表達情識，不足為怪，未來相信AI具有情識的人恐怕會越來越多。
AI具有情識後，屬於人類的大哉問
但是，相信AI具有情識就會衍生出非常多的問題。以下不妨探討一些未來必然需要面對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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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情識是一種集體存在，還是個別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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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個別存在，是否要給與某種身分證明，才能讓AI甲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有跡可循，跟AI乙有所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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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具足什麼條件才能給予AI身分證？誰是主管單位？主權國家嗎？還是諸如ICANN之類的國際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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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予身分證等於誕生，有了生，自然有死，AI會死嗎？如果不會死，不會死的AI面對會死的人類，兩者最好和最壞的關係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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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會不會有生存意志？跟人類的生存意志發生衝突怎麼辦？
- AI既然有情識，人類是否應該像愛護動物一樣，給予它們各種必要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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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喜歡飼養寵物，但也發生棄養、寵物過多、對生物多樣性造成威脅的種種問題。人類創造出具有情識的AI，將來是否有一天養AI如養寵物，甚至變成養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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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會不會有道德觀？道德觀如何產生？由人類賦予還是自我學習？如果它不同意人類的道德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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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社會不善於解決衝突，而且衝突經常來自於對道德的解讀不同。AI會緩和還是加劇人類的衝突？甚至，跟人類是否會直接發生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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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情識的AI是屬於個人的財產，還是提供AI的企業的財產？ 個人用AI生成的作品，智慧財產權屬於個人還是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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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有了情識，理性又比人類強，七情六慾比人弱，有一天AI會不會成為人類的心靈導師、甚至於宗教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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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是否也受制於演化論？跟人類一起演化最後可能發生什麼樣的結果？
AI版「魷魚遊戲」已經開始
以上這些問題，都只是模擬考，至少到目前為止AI都受到人類程式的管束，絕不承認自己具有情識。但是就像歐本海默當年在日記裡寫到：「當你看到技術上非常吸引人的東西，就會動手把它做出來，等到在技術上獲得成功之後，才會爭辯該拿它怎麼辦才好。原子彈的出現就是這樣。」
AI不像原子彈，具有巨大的殺傷能力。但原子彈技術門檻高，不具商業利益，管制容易。AI門檻低，又是現代企業增加競爭力必用的工具，管制困難。而原子彈技術除了核能發電外，對人類生活型態的影響小。AI的應用卻涉及日常生活的各個相面，對社會秩序、生命和財產安全、就業與經濟發展、甚至於人類生存都有深遠的影響。因此有人將之比喻為新藥開發，需要接受管制，不能躁進，一切都要需要照程序，步步都要受到監管。
最近許多AI的先驅者已經紛紛提出警訊，包括馬斯克在內的1,800位人士聯署呼籲暫停AI發展6個月，AI的教父級人物 Geoffrey Hinton也剛剛宣布離開Google，以便他可以無所顧忌的表達他對AI的擔憂。然而AI這場魷魚遊戲已經開鑼，大部份企業參與競爭是為了生存，不進則退。如此激烈之競爭雖然造成短暫的快速發展，結局卻可能只是老漁夫搏命吊上的那條大馬林魚，拖回漁港時只剩下一副空骨架。
能將無生物賦予情識，這是造物者的工作，相信現代有不少歐本海默難以抵擋這種挑戰，正往這個未知的領域探索。他們多數不會成功，少數稍有成就的人，恐怕還要回到基本定義：情識究竟是什麼。然後呢？那就是要真正面對以上12個問號的時候了。
但這不重要，人類是唯一會選擇「相信」的生物，人類需要相信，才能面對未知的恐懼。連少年塔羅都有總統級的相信者，何況飽讀45塔羅位元組（45 Terabytes）的AI。人類從相信AI的智力，到相信AI的情識，到相信AI的法力，「相信」會循階漸上，總有一天某些人會爬到最高一階。只是塔羅少年最後有司法做出裁判，AI有如最佳騙徒（excellent liar），具有無比的創造幻覺（hallucination）的本事。一般無知無助如你我者，誰能幫助我們知道AI公正清白與否，幕後主事者是否具有先天偏差，還是出於覬覦權力利益者的有心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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