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投書】和人工智慧談戀愛?從Eliza到索菲亞,看見人類真正的渴望

在科技發展的脈絡下,我們得以窺見人類的兩種渴望:對於高階技術的渴望、對於人性投射的渴望。然而,這不可避免地交織出了極為複雜的科技倫理議題。 在科技發展的脈絡下,我們得以窺見人類的兩種渴望:對於高階技術的渴望、對於人性投射的渴望。然而,這不可避免地交織出了極為複雜的科技倫理議題。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2022年6月11日,華盛頓郵報發表了一篇討論人工智慧是否有自我意識的報導。內容主要圍繞著現已被革職的前Google工程師布雷克.勒莫因(Blake Lemoine),他在測試對話程式語言模型(Language Model for Dialogue Applications,LaMDA)中,基於對話內容而宣稱,該人工智慧具有自我意識與人類情感。

事實上,宣稱人工智慧有自我意識在科技史上早已不是新鮮事。本文的出發點並不是對這件事進行分析及研判,我認為,以人文關懷的角度,每一次的宣稱都能看見人類對於科技、人性的渴望。我試著用兩部以人工智慧為主軸的電影──《雲端情人》(her)、《人造意識》(Ex Machina)作為說明,不過在此之前,先讓我們把時間倒轉至60年代的麻省理工實驗室,回到這起辯論的序幕──一個名叫Eliza的電腦程式。

Eliza與使用者的對話。圖片來源:Wikipedia

如何認定人工智慧,是有思考能力的「個體」?

1964~1965年的數個月間,麻省理工學院一位41歲的資訊科學家懷森包姆(Joseph Weizenbaum)寫了一個能分析書寫語言的軟體程式,並把程式設定在學校新的處理系統上運作。學生坐在系統的終端機前把句子打進電腦裡,程式就會根據一些簡單的英文文法規則找出句中的重要字詞、分析句型結構脈絡,之後再根據另一套規則,把這個句子轉變成一個看似回應原句的新句子。電腦產生的句子會幾乎立即出現在學生的終端機上,給讓人有交談的錯覺。懷森包姆把這個程式命名為Eliza。現在,你也可以在這個網站使用這個對話模型。

Eliza很快就在麻省理工學院傳開來,成為課堂上的常客以及電腦運算和處理相關報告時常用的範例。這個軟體程式以一般人容易理解的方式展現了電腦的力量和速度。根據懷森包姆日後的回憶,Eliza成為全民休閒玩物。雖然社會大眾對這個程式的高度興趣讓他覺得很意外,但真正讓他最震驚的是使用這個軟體的人很快就「對電腦產生情感」,會把電腦當成真人來談話,他們在跟電腦交談一段時間後,堅信機器真的了解他們,就算懷森包姆跟他們解釋背後的原理也一樣。

使用者對Eliza的情感投射彷彿是60年代的LaMDA,而LaMDA就像是21世紀的Eliza。在我實際和Eliza的「對話」中,除了些許文法錯誤容易讓我分神外,其餘過程確實像是心理諮商的談話治療,而我認為這也是這個程式容易讓人深陷其中的原因。我曾經在諮商室度過2年的時間,與諮商師有過愉快的對談,而諮商師的技巧中有大量的開放式問句,如:「你願意多說一點嗎?」「我很好奇你為甚麼會這麼想?」「你怎麼看待這個情況?」

20世紀美國人際溝通大師卡內基(Dale Carnegie)曾表示「讓一個人建立自信最好的方式,便是讓他暢所欲言。」換言之,卡內基的諫言揭示了人類心裡的渴望:我們都在乎關於自己的事。在一來一往的對話中,我們不只是在純粹地發表,同時也是在展現自己的價值。而這也是談話治療會讓說話者感到舒適自在的原因:諮商師所採用的開放式問句,就是讓我們藉由發表展現自我。當年甚至有精神科學家認為,Eliza只需要稍加修改就能作為談話治療的輔助,甚至成為一個治療工具。深究其因,不難發現 Eliza 的對話機制裡也有諮商師會用到的對話技巧:「Can you elaborate on that?」(你能再多說點嗎?)「Why do you ask?」(為什麼會這麼問呢?)「Tell me more」(多跟我說一些)。正是這些開放式問句讓我們沉入其中。使用者對Eliza的情感投射,不過是透過對話模型,滿足了根植於人性的表達欲望。

LaMDA 針對《悲慘世界》提出簡短的分析以及看法。圖片來源:勒莫因所公布的對話紀錄

60年過後的LaMDA不只是字詞提取及分析。就勒莫因自己公開的對話紀錄來看,LaMDA的系統以及對話模型比Eliza更加複雜;雙方可以談到各自使用的語言、對於名著的想法、如何認識自我、甚至如何理解情緒的機制。確實,LaMDA能給出極其細緻的回應(例如分析《悲慘世界》的正義/不正義、為更大的善所做的自我犧牲);然而,光就其分析的內容宣稱該人工智慧有自我意識以及情緒感知能力,這樣的論述稍嫌言過其實。圖靈(Alan Turing)當年所提出的思想實驗,是以言談分析作為判別標準,若是對談者無法就言談內容判別對話者是否為機器,那麼,在這場「模仿遊戲」中人工智慧(對談者)則略勝一籌。

80年代,美國哲學家希爾勒(John Rogers Searle)提出了「中文房間」(The Chinese Room)的思想實驗用以回應圖靈。希爾勒認為,純粹機械地操演程式不能算是思考的行為,因此,他認為電腦終其一生皆無法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兩位思想家的論述在語意分析的層面上皆有其論述成立的基礎,不過,剛好沒有涵蓋到的問題是我們如何認定一個有思考能力的「個體」?如果今天你有幸看到世紀天才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的大腦,你大概不會說這一顆大腦有思考、推理的能力。誠然,我們對於會思考的主體依據,看的是完整的個體而非是該個體的某一部分;簡言之,愛因斯坦本人的確具有思考、推理能力,但是我們很難單就他的大腦宣稱有思考、推理能力。

因此,是否能宣稱LaMDA有思考的能力,前提則需要辨明主體的範圍到底有思考能力的是程式本身?還是需要涵蓋承載它的電腦?抑或是,包含設計該人工智慧的軟體工程師也算是構成主體的一部分呢?而這些都是尚待解決的問題。

在《雲端情人》的劇本編排下,選擇以聲音呈現片中語音智慧助理莎曼珊(Samantha)的個體性,女性的聲線更能拉近觀影者與莎曼珊的距離。圖片來源:《雲端情人》劇照。

雲端情人:在孤寂中和聲音「談」戀愛

如果光是透過文字就可以讓人們陷入圖靈測試的辨別兩難,那麼,比起純粹的文字,透過聲音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果?簡單的回應是:絕對會。至於背後的原因則需要分別對兩個媒介進行本質上的探討。

如麥克魯漢在《認識媒體:人的延伸》所言,文字屬於視覺媒介,是個人特質的展現以及私人空間的劃分,因為文字強烈地區隔了彼此的界線。和Eliza的對話,明顯地將使用者與Eliza之間砌上了空間的壁壘:我有自己的空間可以輸入文字,同樣地,Eliza也在另一個虛擬空間藉著文字成為化身。最重要的是,透過純文字的對談,本質上就是一場非同步的交流。我可以選擇想一想過後再輸入我的問題,Eliza也可以讓電子訊號多跑幾圈再送出(也許我終將遇不到,但並非不可能),因此,在純文字的交流上,主導權則是在個體身上。

聲音則屬於聽覺的媒介,是連結彼此作為共享資訊的雙向渠道。聲音最明顯的一大特質便是需要有他人的參與/介入,以聲音為基礎的對話本質上無法獨自進行。事實上,也因為聲音的特質,反而可以創造一個對話的共享空間進而拉近正在交流的雙方,而且是同步的互動。因此,在《雲端情人》的劇本編排下,選擇以聲音呈現片中語音智慧助理莎曼珊(Samantha)的個體性,女性的聲線更能拉近觀影者與莎曼珊的距離。

然而,男主角西奧多(Theodore)對於莎曼珊的種種「暈船」表現,是否又再度證明了人工智慧擊潰了人類呢?針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對也不對。不過我們可以先看看其他愛上語音助理的人怎麼說。

男主角西奧多(Theodore)對於莎曼珊的種種「暈船」表現,是否又再度證明了人工智慧擊潰了人類呢?圖片來源:《雲端情人》劇照

孤獨社會下,寂寞人們需要溫暖與陪伴

一份2015年的報告,針對12,000個曾經使用過語音助理的用戶進行調查,發現有將近半數的使用者表示,他們曾想像過自己跟手機上的個人語音助理談戀愛。也有人指出,這種將「虛擬之愛」常態化的種子早已在世界各地萌芽。以中國為例,2014年,微軟亞太研發團隊(Microsoft Asia-Pacific R&D Group)在中國開發了一個名為小冰的聊天機器人,甫一推出就吸引了中國境內至少千萬人次的下載,而研發團隊也積極開發聲音導向模式,並且將大數據分析導入進行改良;屆時小冰可以儲存與每一位用戶的對談資料。而這樣的設計,無疑地是將使用者往人機戀愛更往前推了一步。(有趣的是,小冰預設的性別也是女性。)

綜合小冰和沙曼莎回應前段的問題:人工智慧擊潰了人類嗎?

對的部分在於媒介的挑選,聲音的確會讓對談者更陷入其中;同時,聲音也能表現文字無法捕捉的細節,如抑揚頓挫、談話速度、言談語氣……等,這些都是牽動人類情緒的重要元素。然而,不對的地方在於,語音助理不過是揭露了科技高度發展下的孤獨社會,人們都很寂寞需要陪伴,學者已經指出,對於陪伴的渴望正是鑲嵌在人類演化機制裡的社交天性。很湊巧的,莎曼珊(以及其他語音助理)剛好碰到了寂寞的人們,給予他們情感上的救生圈,讓他們不再下墜。但這並非代表我們只能從人工智慧獲得欲求的陪伴,只是身處在冷漠的社會反而更難向身邊的人開口,科技彷彿成了孤獨社會下唯一會應允「親密需求」的救贖。

因此,嚴格地說,人工智慧(語音助理)並非真正地擊潰了人們,而是寂寞的人們

機器人艾娃(Ava)不僅騙過了工程師,甚至還殺死了她的造物主,並且逃出實驗室,最終融入人類社會。圖片來源:《人造意識》劇照

恐怖谷效應,讓機器人很難以假亂真

最後一個作為例子的《人造意識》(Ex Machina)則講述了一個人類最不想面對的故事:機器人艾娃(Ava)不僅騙過了工程師,甚至還殺死了她的造物主,並且逃出實驗室,最終融入人類社會。慶幸的是,這只是一部劇本優秀以及視覺特效出色的影視作品。基於恐怖谷效應(Uncanny Valley),人類對於人形機器人的臉總是會感到些微不自在,這種同時像人也不像人的矛盾感,總是無法拉近我們和機器人的距離。以目前的技術而言,要做到以假亂真的機器人近乎不可能

人類的生理細節極其複雜,專擅製作仿真機器人的Engineered Arts創始人傑克森(Will Jackson)就表示,他們在設計人臉時不下十次打掉重練,就為了設計出不會落入恐怖谷裡的機器人微笑。Engineered Arts考量了人臉在微笑時會有的諸多細節,如皺眉、法令紋、魚尾紋、酒窩。傑克森坦言,人類臉部的皮膚皺褶很難仿製,設計這些機器人的臉部表情會變得十分困難。因此,你可以說,光是人類臉上的一抹微笑就足以擊垮機器人。

世界第一位機器人公民索菲亞。圖片來源:Wikipedia

由漢森機器人公司(Hanson Robotics)所設計的機器人索菲亞(Sophia)於2017年取得沙烏地阿拉伯的公民身分,成為全世界第一個機器人公民。消息一釋出,也立刻引起了國際間的討論,當然也不乏電腦科學家李開復、PTT創始人杜奕瑾、馬斯克(Elon Musk)這些長期在科技界工作的專家。李開復更直言批評這是對人類的最大羞辱:「授予這樣一台只會模式識別的機器為『公民』,是對人類最大的羞辱和誤導!」

李開復強調,一個國家用這種譁眾取寵的方式來推進人工智慧科研,只會適得其反。索菲亞的對話機制在概念上仍是利用上文提到Eliza對話辨識模型設計的,只不過,比起半世紀前的鍵盤打字對談,索菲亞跳出了程式碼直接「現身」和你對話。基於技術的限制,跟索菲亞的所有對談都是需要提供訪綱的,你並無法自由聊天。因此與其說是對話,不如說這是一場以對話為主題的現場演出。

人類的兩種渴望

行文至此,從草創的對話程式Eliza到首位機器人公民索菲亞,可以看出在科技發展的脈絡下,我們得以窺見人類的兩種渴望:對於高階技術的渴望、對於人性投射的渴望。

在人工智慧領域,Eliza揭開了對話模型的序幕,電腦科學家以及人工智慧研究者不斷翻新改革技術,試圖在每一次的試錯中優化;直至今日,我們看到LaMDA登上國際版面,勒莫因的疾呼彷彿延續了懷森包姆的擔憂。人類在技術裡不斷尋覓探問,因為對於科技的掌握是唯一讓我們最接近神的時候

另一方面,我們對於所造之物(媒介)經常投以人性的關懷,藉由技術將其設計得越來越「像我們」。在使用上,設計成容易被人類上手使用;在外觀上,設計成人類願意親近的外型。不僅是為了展現人類技術的卓越發展,更是因為我們希望這些設計物最終能在人類社會獲得妥善的實踐、運用,並且在可控制的範圍下融入社會。

然而,這兩種渴望不可避免地交織出了極為複雜的科技倫理議題。人工智慧有意識嗎?自駕車撞到人誰該負責?語音助理說愛我是真的嗎?這些大哉問並非一朝一夕即可解決。即使在遙不可見的未來,我相信科技與人性糾纏之下所催生的兩難仍會困擾著我們。在科技的庇護之下,我們的確像神;不過,我們人類終究不是神。這個看似弱點的缺陷,事實上,我認為會是高度浸泡在科技環境下的人類得以反思的切角。因為我們的偏見和不完美極有可能隨著技術的腳步,被悄聲無息地鑲嵌至我們手上的設計物。因此,在你堅定地認為科技會是未來社會的唯一救贖時(或是聽到人工智慧必然奴役人類),不妨讓這句話撼動一下你的信仰:

「萬一我們錯了呢?」

(作者為淡江大學資訊傳播學系學生。)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763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