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能可貴」是單一形容詞還是複合形容詞？只要難能就是可貴，還是有些事雖然難能，卻不一定可貴？
所謂難能，當然是一般人難以做到的事情，這方面金氏紀錄是最具權威的專家。每年出版的金氏紀錄收集了一千個左右無奇不有的奇聞異事，除了最高最矮最長壽這些天生的極端現象之外，還有許多最快最多最久等等一般常人做不到的難能之事。
不少難能之事跟吃有關，例如有人10分鐘能吃下76條熱狗，也有人喝下一公升啤酒只需要1.3秒，網路上像這一類大胃王山吃海飲的視頻不勝其數。也有許多人追求耐力的展示。有人可以單腳站立3天，也有情侶可以連續接吻50小時，甚至於眾多的美國國會議員為了干擾議程，上了講台，可以連續演講10個小時不下台。這些都不是你我一般尋常人等可以輕易辦到的難能之事。
更快更多靠體質，更長更久就要靠意志，意志力最堅忍卓絕的大概是行為藝術家。在紐約落腳的台灣藝術家謝德慶曾經花了一整年，每天每小時打一次卡，365天不斷。塞爾維亞裔的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ć）被稱為行為藝術家之母，她曾經在紐約現代美術館一天7小時，人們排隊輪流與她對坐，彼此凝視幾分鐘到幾小時，任由周圍的觀眾像藝術品一樣觀賞，這樣持續了將近3個月。
如何能夠評斷這些無奇不有的難能之事是否可貴呢？一個方法是找把尺來量。 所謂可貴可以是價值，或是意義，或是效用。效用的範圍較窄，價值稍寬，意義最抽象。無論哪一種定義，難能之事是否可貴完全是見仁見智，人人有不同的看法。
各種拚食量的大胃王表演多半是為了博得幾分鐘的名聲，暴飲暴食向來不是健康長壽之道，因而猝死的先例在所多聞。最近幾年金氏紀錄已經不再收錄這一類世界紀錄，因為這些「難能」不能讓公眾產生感動或共鳴，對自己也不能強身或勵志，雖然「難能」，卻絲毫不可貴。
長吻50小時可貴嗎？接吻是人類自然的親密行為，但50個小時裡兩人必需吃飯如廁，雙唇仍得保持接觸，這簡直是一種特技表演，何浪漫之有。如此長時間表演，能夠增進情侶兩人的情愫嗎？恐怕未必。觀眾會產生美感嗎？兩人的姿勢想必十分僵硬。如果當事人和觀眾真能得到什麼啟發，例如聯想起紀伯倫在《先知》裡寫到的「彼此相愛，但不要讓愛成為束縛」，那可真有慧根。
至於行為藝術家精心設計的種種難能之事，又屬於另一種品類。就像任何藝術，藝術家並不追求實用價值，也沒存心討好某類觀眾，他們只是有話要說，有意念需要表達。大部份的平面藝術透過空間、形象來傳達意念，行為藝術卻以時間為媒介，突顯出人的意念在時間中的流變，傳達的意義向來隱晦。這些難能的行為藝術表演是否可貴，也就看欣賞者的個人經驗和體悟了。
愚公移山利人利己的堅持
我們從小接受教育就被提醒恆心或毅力的重要，愚公移山、精衛填海、陶侃搬磚的成語故事朗朗上口。陶侃早上將磚頭搬進房，晚上搬出去，一搬幾十年，這種枉做虛功的事對國計民生毫無貢獻，卻鍛鍊了陶侃的意志和體魄，成為一代名將。精衛填海則是標準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沒人相信精衛一隻小小鳥能口啣石頭填滿汪洋大海，但這種精神宣示也能引起後世幾千年的共鳴。至於愚公，他可是既有使命又有盤算，大山擋路，移開它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後代，一人一生無法畢竟全功，世世代代總可以，愚公其實不愚。
這些從大胃王到愚公移山的種種難能之事，尋常百姓都可望不可及，可貴的程度卻從損己不利人到利己利人，有一個寬廣的頻譜。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元素，就是堅持。
在時間的嚴酷考驗下，我們的初發心會產生位移，有時候因為彈性疲乏，有時候出於其他誘惑，有時候是注意力的自然飄移。難能之所以難，都是因為在意志跟時間的角力中，勝算永遠站在時間那邊。
因此我們不免要追問一個問題。面臨意志和時間角力的關頭，一件事如果越可貴，意志的勝算是否越大？
答案應該很明顯。各種損己不利人、無謂或無意義的難能之事，發心既小，過程中自然得不到周遭環境的支持，自己也無法鼓起「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如果難能之事對己有利，過程中自己不斷有所收穫，累積經驗和資源，也容易繼續更長遠的旅程。如果發心具有更多利人的成份，自然得道者多助，遇到挫折時可以不斷獲得精神上的支持和物質上的支援，長此以往，便成就了一樁既難能又可貴的美事。
「難能」的事，你願不願意讓他變得「可貴」？
幾年前台灣發行了一部紀錄片，《老鷹想飛》，主人翁「老鷹先生」沈振中花了20年時間紀錄台灣黑鳶跟環境生態的關係。20年時間裡，他辭去收入穩定的教職，放棄一切物質生活，以苦行僧般的生活來淬鍊自己的意志，只為了投身於黑鳶的保育工作。他的行為跟行為藝術家無異，是難能之事的典範。
有人問：台灣有多少隻黑鳶？答案是700隻。有人有些困惑，為了700隻黑鳶，值得放棄一個人的半生嗎？寶貴的人生是否可以用在更有價值的場域？
沈振中的觀點倒是值得我們深思：台灣2,300萬人的福祉有2,300萬人在關注，不缺沈振中；黑鳶，只有一個人在關注，缺了沈振中，黑鳶就會被所有人遺忘。
這個觀點提供了能難與可貴這個議題一個新的角度。可貴之所以可貴，也許不完全繫於價值的大小，而在於有多少人願意去做。容易做到的事，價值越大越多人搶著做，價值再小也不乏人問津，最後即使有所成就，也談不上可貴。
倒是那些難以成就的事，再有價值，聰明人都束手不前，只有少數人抱持捨我其誰的心態，還自我解嘲似地說「沒有挑戰，就沒有樂趣」。不計算得失，不計較機會成本，一秉利人利己初衷，最後如果終於成就了難能之事，這簡直是藝術品，一件「難能又可貴」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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