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宇宙這個名詞不是祖克柏的原創，但自從去年10月他把名聲漸臭的臉書改名之後，臉書便成功地佔據了元宇宙的中心，祖克柏也一夕之間成為宣揚元宇宙福音的教主，人人都搶著搭上這班列車。
但什麼是元宇宙？什麼是meta？Metaphysics是形而上學，metamaterial是超材料，metafiction是後設小說，為什麼，metaverse偏偏成了「元」宇宙？
無論Metaverse或元宇宙，其實都是最佳的行銷名詞。說穿了，metaverse就是虛擬世界，是一個透過人的感官和認知能力構建出來的非物質世界。將來有一天，人在真實世界的東西，在虛擬世界都會有相對應的模仿品，甚至還有新「物種」的誕生。把metaverse翻譯成元宇宙更是高明的誤導，元是一個充滿正面能量的字眼：元氣、元首、一元復始萬象更新，光靠字面聯想，元宇宙彷彿是一切宇宙的根源。其實，元宇宙只不過是一個依附真實世界而衍生出來的虛擬世界，怎麼會是根源呢？
因此，不必太認真追究元宇宙的定義，真正重要的問題不是元宇宙是什麼，而是它為人類社會帶來什麼？當人人在搶搭這班列車的時候，列車究竟能將我們帶到哪裡？
看似商機蓬勃的元宇宙， 對我們的生命產生什麼影響？
大多數討論元宇宙的人都聚焦在它能帶來的商機。打造元宇宙需要許多基礎建設，硬體上需要發展各種VR、AR、XR的裝置和感應器，傳輸上需要5G或6G，計算上需要從邊緣到雲端的運算能力，資料處理上需要利用AI來收集、分析和儲存。因此為了成就元宇宙的偉大願景，每一個節點都需要重大的科技突破，人們在元宇宙裡的感官體驗跟真實世界的落差才會小到可以接受。因此在打造元宇宙的過程中，確實存在著無窮的商機。
有更多的人在討論元宇宙如何顛覆了人類的生活方式。首當其衝的是娛樂，如假似真的虛擬空間，遠比真實世界更為多采多姿，任由參與者的想像力自由奔放。其次是人群關係，任何人在元宇宙與素昧平生的真人甚至假人（誰能分辨真假，或是有必要分辨真假嗎？）交往，少了社會責任的拘束，可能發展出的人際關係更為自由奔放。生活中的親人也不再受限於空間的隔離，除了不能產生實際的觸感（會不會有一天也有可能？），分居世界兩地的親人可能無縫接軌，如同在同一個屋頂下一起過日子。
社會行為和組織結構恐怕也不免經歷重大的典範轉移。加密貨幣會為人類的經濟活動帶來什麼影響？它火箭升空式的高速發展是否會帶來無可避免的歷史崩盤？去中心化的潮流跟政府、中央銀行、銀行、學校的功能，會產生什麼樣的衝突？中心與去中心兩股力量會達到一個自然的平衡，還是形成永無止境的混亂？
目前多數人討論元宇宙，多半針對以上的集體效應，各種對人類經濟、社會、或生活型態的衝擊，卻很少人認真思考：在未來的元宇宙裡，對一個人的生命真正能夠帶來什麼？在獲得種種目眩神迷的感官體驗之外，同時也可能讓我們失去了什麼？
生活因為「有限性」而珍貴，但娛樂至死的快樂能否恆久？
人的生活是人的感官體驗、認知、情緒及思維的累積。在現實世界裡，人的經驗來自眼耳鼻舌身五官的感受，以及隨之產生的精神認知，因此人在現實世界的體驗，是一種全方位的浸淫。但在元宇宙的虛擬世界裡，只存在著聲和光，只對眼與耳這兩種感官造成刺激。這樣的認知既偏頗不全，又受到虛擬世界設計者的操弄，結果失去了人在物理世界的完整體驗，甚至於在虛擬和現實世界兩者間切換時，造成認知上的混淆。
如果現代科技社會多工式的生活已經成為人們生活壓力和精神官能問題的來源，不難想像總有一天，人們在生活上對於在虛擬或真實世界發生的事件無法區分，在記憶裡將兩者混為一談，到那時候，平行宇宙（alternate universe）的車道與現實車道匯流，會不會我們將難以分辨什麼是誠實，什麼是虛假？
人的生活最根本的現實就是有限性。我們能夠使用的時間、身體可以行動的距離或能夠負荷的重量，在生存的空間裡能夠置放、用手能夠觸碰到的物質，都有一定的極限。但在元宇宙裡，這個極限被拉高到無限大的程度，虛擬空間裡物質不具重量，不佔空間，因此可以無限累積，於是我們從有限的物質世界解放出來，不需花費太大的代價便能獲得無窮的選項，因此得到極大的自由，這也是元宇宙之所以吸引人的基本原因。
但是極大的自由便失去了妥協的必要，無窮的選項便喪失了價值的淬煉。有限性固然是人們不幸的桎梏，但也強迫人們學會如何做出抉擇，因抉擇而了解責任，因承擔責任而對人與人的關係有了更深層的體會，友情、親情、愛情，都因為人不得不面對的有限性而顯得珍貴。
追求快樂是人類的本能，宗教領袖如達賴喇嘛都承認，追求快樂避免痛苦是每一個人的生活目標。元宇宙能夠為人們帶來快樂嗎？至少這是許多鼓吹元宇宙者的論點，那就要看這些人如何界定快樂。如果說快樂是一種感官上的愉悅，或是一種新奇的題驗，或是暫時填補日子裡的一些空白，毫無疑問元宇宙能夠提供這樣的功能，但嚴格地說，這只是娛樂而已。
娛樂在人的生活中當然是一個重要的元素，不過現代科技公司以追求商業利益為導向，娛樂已經從生活中的調劑，成為「娛樂至上」（現在不是很流行gamification這個字眼嗎？），甚至「娛樂至死」（有一本書在談這個現象）。據統計，在電玩人口中大約有3%已經患有上癮症，患有自閉症或注意力不足及過動症（ADHD）的青少年更容易沈溺在電玩世界裡。元宇宙裡聲光體驗更令人身歷其境，未來這些後遺症恐的嚴重性只怕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人在生活中找一些快樂其實不太困難，難得的是能否持久。感官愉悅帶來的快樂在刺激終止時便會結束，對境況的滿意所帶來的快樂，難免隨著境況改變而消退，甚至於心靈契合產生的快樂也會時過境遷。因此能夠持久的快樂通常少不了兩個元素，一是內心的寧靜，一是意義的追尋。而這兩點完全是元宇宙的罩門，特別是人生意義的探討，必然跟人群有關，跟行動連結，元宇宙卻讓人跟現實生活中的人群產生疏離，削弱一個人採取行動的動力，跟一個人追求尋找人生意義的方向正好背道而馳。
如果將元宇宙比喻成一個吸引人前往旅遊的國度，人可以在那裡流連忘返，卻不可能成為永久居民，而在元宇宙裡流連的時間越長，留給現實國度裡的時間只有越短。如今元宇宙的浪頭如此澎湃，十年之後新起的世代，可能被稱為「元宇宙的原生世代」。在熱情擁抱那個時代來臨之前，也許人們也應該趕緊做好功課，至少提醒這些元宇宙原生代學會一些基本的防身術，知道如何追求內心的安寧和寧靜，發掘生命的意義，在平凡的日子裡，享受簡單而持久的快樂。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42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