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不許江賢二抽菸?面對歷史,現代人的殖民者心態

出版社用修圖技術,將江賢二嘴角的香菸隱藏,但以往時空與現代迥然不同,我們是否能以包容心態接受歷史,不用現代人的眼睛去看過去人的行為?圖為江賢二與其作品合影。 出版社用修圖技術,將江賢二嘴角的香菸隱藏,但以往時空與現代迥然不同,我們是否能以包容心態接受歷史,不用現代人的眼睛去看過去人的行為?圖為江賢二與其作品合影。 圖片來源:「江賢二藝術園區 Paul Chiang Art Center」臉書專頁。

幾個月前到台東金樽參觀江賢二藝術園區,獲贈一本畫家的自傳《從巴黎左岸到台東比西里岸》。封面上是江賢二年輕時的相片,嘴角上噘,頗有俾倪眾生的孤高氣質,但嘴形略顯不太自然。

獲贈的這本書在封面下,居然還有第二張封面,設計完全相同,只是江賢二嘴裡多了一根香菸。

接待的年輕朋友解釋,出版社設計封面時有個顧忌,雖然50年前香菸或菸斗是藝術家文學家的招牌,現代社會裡卻被視為不良生活習慣,一張叼著香菸的相片可能會招致讀者非議,給出版社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因此乾脆修圖讓嘴裡的那根香菸徹底消失。

難怪那嘴形如此高傲。

《從巴黎左岸到台東比西里岸》書本的設計封面中,可見左圖已用修圖技術,將江賢二嘴角的香菸隱去。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政治正確與自我審查

出版社的顧忌屬於一種自我審查(self censorship),即使在言論自由的民主社會也經常發生。近30年來西方社會強調「政治正確」,言辭上如果觸碰政治正確的紅線,輕則遭人側目,重則被群起而攻之。本來所有語言裡一向充滿著各種對種族、風俗、性別、性取向、宗教信仰的歧視字眼,言者縱使無心,聽者卻別有感受。為了營造一個多元包容的社會,社群裡的成員對於日常遣詞用字自然有一些適當的敏感度,什麼場合不能用什麼字眼,什麼笑話不能開,都是現代人必須具備的基本素養。

然而政治正確究竟應該是現代人的自我要求,還是對他人的要求?有沒有限定的範圍,可不可以無限上綱?

任何一個社會都是眾多較小族群的組合。族群的分界線,最常見的是血緣(家庭、種族)、地緣(省籍、鄉親、社區)、或是學歷、工作、宗教團體、社團組織等等,每一項都在族群與族群間畫出一條條隱形的分割線。任何人都同時歸屬於好幾個族群,有些是強連結,有些是弱連結。任何族群都有它特有的圖騰與禁忌,我們生長在這些族群組合的特定時空裡,思想、理念、價值和習慣都被這些族群所形塑,也被其限制,絕不可能無中生有,在腦袋中憑空生出跟族群毫無關聯的理念或價值觀。

因此何謂政治正確,跟我們所認同的族群有關。族群與族群間的差異可大可小,小如一個城市中不同的族群,像是舊金山市裡的亞裔和白種人;大則如國家內不同的族群,例如印地安保留區的原住民和大城市中的居民。更大者則是國家與國家的差異,例如未開發、開發中和已開發國家,因為文化和國情不同,國家間的政治正確幾乎難以有所交集。

過度強調政治正確,特別是要求對方政治正確,常是各個族群間衝突的來源。不只現代社會,翻開殖民主義時代幾百年的斑斑血淚史,可以說都是武力強大的帝國自視文明優越,在掠奪資源之外,強力改變被殖民地區的價值和認同,致使本地居民不只失去土地和主權,更失去心靈的依怙。

然而政治正確更大的挑戰不在空間上不同族群的衝突,而是時間軸上的前後差異。正如江賢二多年前抽菸,顯然是當年社會共同認可的人文氣質,不抽菸的現代人能否體會?即使不以為然,是否能夠尊重?

現代人看歷史,有時成了「時間上的殖民者」

2020年5月,喬治.佛洛伊德在「我不能呼吸」的連續哀求下窒息而死,美國各地發起「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全球各國也紛紛響應,不但反省當代社會黑人所受到的系統性差別待遇,也翻出許多英美早年畜養或買賣黑奴的歷史舊帳。

黑奴在1619年首度被販賣到北美洲,到了美國獨立時期,總數在10萬人之譜。美國獨立建國之父21人中有2/3都畜養黑奴,連喬治華盛頓生前都擁有123名黑奴。傑佛遜在獨立宣言裡寫下名句「人人生而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但他所謂的「人」卻不包括女人和黑人。他死時擁有607名黑奴,更離譜的是還有一位黑奴情婦Sally Hemings,為他生了6個小孩。

結果當年6月,波特蘭州的示威者將華盛頓和傑佛遜的銅像都拉倒在地上,其他州裡許多兩人的銅像也被潑上各種顏色的油漆。

黑奴買賣的始作俑者是英國的John Hawkins,他被尊稱為英國海軍的奠基者之一。還有Francis Drake,他是完成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環繞地球航海一周的英國航海家,也是活躍的黑奴貿易者。從16世紀到19世紀,全球超過1,000萬黑奴像貨物般被轉賣到全球各地。黑奴的生產力創造了西方國家巨大的財富,Hawkins和Drake的航海技術功不可沒。當代人感念兩人對社會的貢獻,在英國許多城市樹立了不少他們的銅像。這一次全球「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許多人發現他兩人罪不可赦,於是紛紛將兩人的銅像拖拉倒地。

歷史上這種今是而昨非的故事比比皆是。有些確實出於文明的進步,例如古代的殉葬制度,已經被現代人完全揚棄;有些出自於價值觀的演化,例如人權觀念經過數千年的循序進展,逐漸降低社會裡階級、性別、種族的法定差異,卻仍然不能消弭實質上的差別待遇;有些出於觀察角度的調整,例如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間接帶來西方文明的突飛猛進,卻同時造成美洲原住民無盡的苦難;更等而下之的是許多現代政府企圖奪取詮釋歷史的話語權,「誰能掌握過去,便能掌握未來;誰能掌握現在,便能掌握過去」,於是追究過去的是非,成為政治權力操作的工具。

用現代人的眼睛去看過去人的行為,跟先進國家面對落後國家,或是殖民者面對殖民地的心態,其實沒有太大差別,總是帶著五分傲慢,三分批判,兩分不屑。誇張地說,主張今是而昨非、過去百無一是的人,彷彿是時間的殖民主義者,粗暴地以現代的價值觀數落過去的種種不是。差別是:空間的被殖民者還可以抗爭,爭取獨立,時間上的被殖民者卻往者已矣,一無申辯的餘地,只能任憑現代人鞭屍。

如果我們真的尊重多元,能不能學會和古人和平共處?

現代人常喜歡強調,「歷史的錯誤可以原諒,不可以遺忘」。的確,歷史不應當被掃到地毯下,不為人知。不過究竟不遺忘比較重要,還是原諒比較重要?如果現代人對歷史寬容,是否對於所謂的歷史錯誤會產生不同的判讀?不遺忘,是否能幫助原諒,還是讓原諒更加困難?

如果不能以原諒為前提,只是向歷史追討政治正確,這可能只是一場利益或權力的算計,或是暴衝式的情緒發洩。像是將江賢二嘴角的香菸修圖,或是將歷史人物的雕像推落海港。現代人如此講究多元價值,強調族群間的包容和諧,為什麼我們不能接受歷史、體諒古人所處時空跟現代迥然不同,學會跟古人和平共處?如果能夠做到,也許我們才真正學習到現實生活裡,該如何跟理念不同的鄰居相處。

現代民主國家的領導人都有一個絕對的權力,就是無條件赦免一些獲罪或待罪之人,這種法外施恩的設計,是為了讓憐憫(mercy)在律法社會還有容身之地。如果從這個角度來思考,對歷史事件或人物可能會產生不同的觀點。特赦現代人是一種憐憫,特赦歷史,自然是一種寬厚和包容。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428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台灣活水影響力投資基金共同創辦人,矽谷 Acorn Pacific Ventures 創投基金共同創辦人。職場生涯中一半台灣,一半矽谷,一半企業,一半創投。因創投業務廣泛接觸三江五湖能人志士,近距離觀察產業更迭,深刻感受到名與實,見與識,知與行的差距,無論創業或人生,真正成功的人都能縮短其中的差距。著有《小國大想像》臉書專頁)及《錫蘭式的邂逅》二書。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台灣活水影響力投資基金共同創辦人,矽谷 Acorn Pacific Ventures 創投基金共同創辦人。職場生涯中一半台灣,一半矽谷,一半企業,一半創投。因創投業務廣泛接觸三江五湖能人志士,近距離觀察產業更迭,深刻感受到名與實,見與識,知與行的差距,無論創業或人生,真正成功的人都能縮短其中的差距。著有《小國大想像》臉書專頁)及《錫蘭式的邂逅》二書。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