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如果你不跟我一伙,便是我的敵人──你也被「政治正確」綁架了嗎?

有時我們寧願證明自己是對的,也不願維持與對方的關係。 有時我們寧願證明自己是對的,也不願維持與對方的關係。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今日驅使人們結黨分派最大的動力之一,就是「你不跟我們一伙,便是與我們為敵」這個信念的擴散。這是一句大家都會有的情緒性話語,從政治人物到電影裡的英雄和壞蛋無一例外。同時也是最有效的政治分類標準,大多時候都是情緒化與激動的胡扯表現,不論是否有意。

通常我們在承受巨大情緒壓力時會說出「不跟我一伙,就是我的敵人」。這麼說不一定是想控制對方,而是想強迫對方接受中立會引來危險的說法。我其實同意這個觀點。我有一個座右銘出自奧斯維辛集中營(Auschwitz)的倖存者埃利.維塞爾(Elie Wiesel):「我們永遠都得選邊站。保持中立會助長迫害者的氣焰,對受害者無益。沉默只會鼓舞折磨者,而不是被折磨的人。」問題是,這個情感訴求通常沒有事實根據,而且利用我們的恐懼,讓我們以為不與大家站在同一邊,就是錯誤或造成問題的一方。我們需要質疑兩個立場是如何定義的。真的只有兩個選項嗎?這準確畫出了爭議的框架,還是在胡扯?

不反對擁槍,是否就代表不支持任何槍枝管制?

我爸對於打獵的所有事情都非常嚴肅。他規定我們只能射殺狩獵執照允許的動物,絕對不能獵捕任何不打算吃的動物。這些規定在我們家沒有商量餘地,而且還刻成碑文。他無法忍受為了戰利品打獵這種事。當打獵的人拎著滿滿收獲從獵場回來,家族20~30個人湧進家中或姑媽家,一起料理鹿肉、包墨西哥粽、講故事和說說笑笑,沒有比這些更開心的事了。

我們每個人都有槍。小學二、三年級,我們玩BB槍,到了五年級玩狩獵步槍,我和大多數的堂表親就是從那時開始打獵的。用槍安全不是開玩笑的。其實,大人要求我們先學會拆槍、清槍與組槍,才准使用真槍實彈打獵。如果你從小就開始打獵,對開槍就會有異於常人的認識。你十分清楚這不是在玩電動遊戲,而且確實感覺到槍的威力。我的父親與其他打獵夥伴對於自動武器和普遍被當成玩具的大型槍械的態度非常簡單:「想用這種槍嗎?很好!從軍服役吧!」

我深愛這段家族歷史,並以此為傲。跟大多數的孩子一樣,我以為每個從小生長在打獵與槍枝文化中的人,也都在同樣的規定下長大。但是等我再大一點,便發現事實並非如此。隨著槍枝法日益政治化與兩極化,我對槍枝遊說抱持更多的懷疑。當看著美國步槍協會(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NRA)從讓人聯想到安全計畫、童軍徽章與慈善飛靶錦標賽的組織,變成一個完全陌生的組織,這些人怎麼會自詡為我們這種家族的代表,卻不制訂任何負責任的持槍規範?

去年底,我在一場活動上跟一群人提到,我與父親都很期待教我兒子射飛靶。一個女人表情驚恐地說,「我很驚訝你居然是槍枝愛好者。你看起來不像美國步槍協會那種人。」如果你覺得她有挑釁與針對之意,那我傳達的沒錯。她一臉輕蔑與厭惡。

我回應,「我不確定你說『槍枝愛好者』或『美國步槍協會那種人』是什麼意思。」她挺直腰桿地說,「如果你要教孩子射飛靶,我會認定你支持私人持槍和美國步槍協會。」

你看,這就是錯誤的二分法。如果我贊成私人持有槍枝,就表示我支持美國步槍協會。這太荒謬了,我才不吃這一套。在我過去20年來研究的所有遊說組織中,沒有一個比美國步槍協會更懂得利用恐懼與錯誤的二分法觀念。今日,美國步槍協會利用「他們」這個詞彙來指稱危險分子,強迫大眾接受「不站在我們這邊,就是與他們一伙」的認知。允許任何人都可隨時隨地購買任何類型的槍枝與彈藥,否則他們就會擅闖民宅、搶走你的槍、綁架你、殺害你愛的每個人,好好教訓美國一頓。

我告訴自己「不要抓狂」並深吸了一口氣,擠出笑容說,「你這是以偏概全的假設。我的確贊成負責任的槍枝持有,但並不因為我贊成負責任的槍枝持有,就代表支持美國步槍協會。」

她顯得憤怒又困惑。「但發生了這麼多起學校槍擊案,我不懂你為什麼不支持槍枝管制。」

「我絕對支持符合常識的槍枝法規。我相信有必要對買槍的人進行背景調查與實施等待期。我不認為應該開放合法販賣自動武器、大型彈盒或穿甲彈。我不支持開放攜帶槍枝到校園。我……」

聽到這裡,她快氣炸了。她直言,「支持或不支持,一句話!」

在同伙與敵人之間的位置

由於我當時已著手寫這本書,我竭盡所能、鼓起最大的同理心,對她說,「我知道這是個棘手與令人心痛的議題,但我不覺得你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假使你要把這個議題簡化成『支持或不支持槍枝,一句話』,我不打算跟你爭論。這太重要了。如果你想繼續聊,我樂意奉陪。但如果我們在同樣的問題上針鋒相對、不去相信彼此的看法,我不會感到意外。」

她表示要離開並奪門而出。她可能討厭我。那一群人可能也討厭我。或許你也討厭我。誰知道?不是每次談話都能像某些電影一樣有皆大歡喜的結局,如果聊到最後真的不歡而散,我可以接受。

我來說說為什麼我能接受這個結局。我非常清楚在當下可以說些什麼,好得到那群人的歡迎。我原本可以不假思索背叛自己的信仰,當一個英雄;大可徹底避免這個衝突,也可以選擇保持沉默,或是抓狂暴怒。但是,我沒有這麼做,而是忠於自己。我盡力拆穿非黑即白論點的陷阱,我選擇走出去,離開變成了同溫層的那個房間。而我做得還不錯。我尊重她,也尊重自己。

我在荒野中感到寂寞,但是沒關係。我可能不受歡迎,這種感覺雖然不好受,但我維持了正直。那群人或許覺得我的回應或樂於爭論的態度背叛了他們,但最重要的是,我並未背叛自己。知道自己可以獨力探索未知──知道自己可以忠於自己的信仰、相信自己與度過難關──就是真正的歸屬感。

當政治正確凌駕一切

我們在武裝自己時,有時寧願證明自己是對的,也不願維持與對方的關係。我想要贏。我喜歡對方錯自己對的感覺。

當我們感覺身處敵人地盤與遭到攻擊時,證明自己正確的需求會變得強烈。這種現象在文化上有個例子,那就是政治正確(political correctness)。此概念的發展就跟一直以來的討論一樣瘋狂與失控。

有鑑於對非人化的了解,我認為包容性語言(inclusive language)極為重要,絕對值得努力推行,而且是促成文明的一種機制。然而,推行包容性語言運動的難處在於,人們會把正確的語言當作羞辱或輕視他人的武器。這個現象在我的研究中一再出現。有心人士甚至會透過文明的手段來攻擊別人。下面分享幾則故事。

第一則故事出自年近30的男人,他與我分享從洛杉磯開車到紐波特海灘(Newport Beach)探望雙親的故事。他說那天早上開車途中,跟自己約定要對父親更有耐性與寬容。他們處不來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那天下午,他抵達父母的住處,在廚房與父親閒聊時問到,「你們的新鄰居人怎麼樣?」

他父親說,「我們真的很喜歡他們。請他們來家裡吃晚餐好幾次,現在變成朋友了。下禮拜他們要請我們吃晚餐。他們是東方人(Oriental),女主人會包她的私房水餃,所以你媽很期待。」

那位年輕人告訴我,他狠狠批了父親一頓。「東方人?天啊,老爸!你在開玩笑嗎?你有種族歧視嗎?」父親還沒來得及回話,他又繼續罵。「『東方人』的說法是種族歧視!你知道他們來自哪裡嗎?沒有一個國家叫作『東方』。你太丟臉了!」

父親沒有說話,而是頭低低地站著。等到他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兒子時,眼眶滿是淚水。「兒子,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才讓你這麼生氣。我沒有一件事做得好。不管我做什麼、說什麼,你都不滿意。」

廚房裡一片沉默。然後,他的父親說,「我願意待在這裡,聽你說我有多混蛋,可是我要載那個我應該要討厭的鄰居到醫院,她要去接剛動完白內障手術的先生回家。她不會開車,他先生今天早上是搭計程車去的。」

訪談過程中,那個男人告訴我,當時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或說什麼,所以就先離開了。

第二個故事發生在我身上。那時我正在教授從羞愧中復原的半天課程(說來真是諷刺),觀眾席大約有200個人。到了中午,短暫休息了一下。我正要看筆記時,一個女人走過來對我說,「我說不出今天早上你有多傷我的心。」

我很是驚訝。時間開始慢了下來,我的視線變得狹窄──這是我感到羞愧時會有的反應。我還來不及開口,她又說,「你的研究改變了我的生活。你拯救了我的婚姻,帶給我的孩子許多有益的影響。我今天來這裡,是因為你是我生命中重要的導師。但是,上了15分鐘的課後,我發現你是反猶太主義者。我那麼信任你,而你居然是個騙子。」

羞愧的風暴冷不防地排山倒海而來。惡夢成真。我只能勉強吐出幾個字,「我不懂。」

她說,「剛才在故事裡,妳用了『gypped』這個字。」

我還是摸不著頭緒,又說了一次,「我不懂。」

她開始大聲起來。「gypped,gypped,gypped!你不知道嗎?你怎麼拼gypped這個字?」

那是個詭異的問題,但我當時陷在羞愧的洞裡太深,以致無法說出「我明白你真的很生氣,我們好好談一談」這種有幫助的話。我停頓了一會兒,在心裡默念那個字,搜索拼法跟她所說的有那麼一點接近的單字。我能想到的只有JIF花生醬(還真是不意外)。我說,「呃……J–I–P–P–E–D。」

她大喊,「不對!世界上沒有一個單字拼作J–I–P–P–E–D。那個字是G–Y–P–P–E–D,就像『gypsy』(吉普賽人)一樣。這是貶低吉普賽人的反猶太詞彙。」

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腦袋一團混亂。這是真相傾巢而出但我無力抵擋的惡夢嗎?我真的討厭吉普賽人?難道我其實是一個追求政治正確,對吉普賽人恨之入骨的社會工作者?不,我不知道。我沒有頭緒。

我猜我的表情告訴她,我沒有說謊,因為她說,「噢我的天,你不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對嗎?」

這時我流下了眼淚。「對不起。我不知道。我跟你道歉。」我如此解釋。

她給我一個擁抱,然後我們聊了幾分鐘。休息時間結束後,我向大家解釋我剛剛學到的事情,並為自己使用那個詞彙道歉。但其實,那天下午我的情緒一直無法平復。

除了攻擊,你還可以這樣做

對於前面提到探望父親的那個男人而言,其實他只需要說,「老爸,你知道的,現在大家都不說『東方人』了。語言變化很快,我以為我跟你說過這件事。」如果他想展現同理心,他可以說,「我自己也是每天都在學習。」

假使我的研究真的對那個女人如此重要,她可以從更寬容的角度來解讀我的行為。她可以說,「我不確定你知不知道,但『gypped』是一個根據傷人的刻板印象來貶低吉普賽人的詞彙。」這麼一來,我會充滿感激而不是感到羞愧。

我不認識你,但我想知道我說的話是否有傷到你。我希望我的言詞是和善而且經過大腦的,因為我深刻意識到言語的重要性。說這些話你會覺得尷尬嗎?會的。必須讓別人知道他們說的話傷害了你,是否令人沮喪?是的。談論這些問題,需不需勇敢做自己?需要。但是,我們也需要保持脆弱,而如果我們用言語來攻擊別人,是很難做到這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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