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的鄉間夜晚,空氣中有一股晚風混合著線香繚繞。在無極瑤池金鑾殿的大殿裡,二哥單坐在最前方,對著關聖帝君的黑面金尊,靜心敬神。
二哥鄭炳然在這裡被稱為二師兄。現今70歲的他,皮膚黝黑、身材瘦小,留著灰白的中短髮,一身淡藍色的POLO網球衫加上灰短褲,鄰家阿伯的簡樸打扮,便可打坐修行。這裡的師姐告訴我,他曾是一位有成的生意人,也是一位「通靈者」。
二哥念書只念到小學畢業,擔心家境不好,畢業隔天就去學師做機車。終於等到成年,決心要趕緊開始賺錢。他找了一個無熟識的地方,跟人租一間房做機車行。「晚上就睡在別人的豬寮,和老鼠捉迷藏。」月薪雖然只有幾千塊,但想辦法多多少少偷買一點「傢俬」器具,藏在朋友家。日積月累,待他20歲存夠了,要開店,就用那些藏著的傢俬湊成一間機車行,隨後坐擁百台車。
那是70年代,他做機車修理和買賣,出入幾百萬。然而三五好友借錢投資標會,錢收不回來,幾年內手頭便成空。一下子失去那麼多錢,「內心會甘苦。」他不諱言,那時將剩錢撒到舞廳、酒家後,突然覺得該醒了。
他曾經風風火火地買了一台當時庄頭少見的轎車,又一次買10斤香,趁週末一個人遶境全省走透透。平日做機車生意,週末進香;白天開轎車,晚上住廟寺,「只求心能想得開。」2年內,他獨自三刷台灣300多間宮廟。當時「會靈山」風潮正盛,許多人都隨團體到各地「會靈」,一時帶動黃衫現象。二哥卻內向,不喜人多複雜,會靈時每個人比手畫腳,哭泣喊叫,「我會害羞!」所以他一個人開車繞台灣。有些宮廟開壇專做有錢人生意,敏感的二哥感到差別待遇,就把轎車轉頭,去求下一間廟。
開天眼,求神佛先讓他討生活
全台參拜不是白走。二哥說某次他遇見一個老人,夜間揮一揮拂塵,帶他出去玩。每次都到海邊,說要到對面看看。如何過去?很簡單,拂塵老人答,丟一根竹竿入海底,化為木塊,跳下去,不到十分鐘已經到海的對面。我說這麼傳奇,他說對呀,「好像說故事一樣。」除了過海,有時還到山內救人,從土匪和妖怪手中把女人小孩救回來。夜間精神如在夢中,二哥像是一個人在旅行,又好像有人相伴,「指點我跳過來,跳過去,」好像想怎樣就能怎樣。
20多歲時,他就在宜蘭三星梅花湖開了天眼。他清楚記得那是一個冬夜,一道流星從外飛來,直射注入他頭頂的先天蓋,自此多多少少能看見一些靈異。神明幫他開啟靈視能力,召喚了他,他卻「自廢武功」、向神明拜託「兩個囡仔還細漢、少歲,待我兩個孩子大漢、娶某生囡,到時再把自己還給你。」求他的本靈關聖帝君先讓自己把日子過好。
開了天眼但不修練,會日漸退步,然而神明庇佑的強運仍助他一臂之力。他在機車生意外做起副業,向朋友學起買賣茶壺,不靠天眼、靠生意眼光,精準地在一堆品質參差不齊的茶壺中收購買賣,一年收入破千萬。直到兩岸貨物往來逐漸開放,他也剛好收手。

水果大王的兒子,卻走過一條不賺錢的路
無極瑤池金鑾殿位在台南,名片上卻沒有門牌號碼,只有大大的「柚子園」三個字。二哥說明,父親人稱水果大王,種柚子,能看出哪片土地肥沃,但自己做就賠錢,「不是老闆的命!」父親過世後,具事業頭腦的二哥接手這塊地,開始參與了台灣農業轉型接上養殖史的傳奇。
80年代,他養水鹿,趕上鹿茸的高價期,結果報紙未經查證就報導鹿茸有細菌,價格一夕崩盤;後來台南麻豆鱷魚王崛起,他養鱷魚,記者又爆料鱷魚吃死豬;轉戰飼養美國牛蛙(四腳仔),記者又說有細菌。「當時生意難做,沒有人來買了,你還不能放出去哦,牛蛙放出去四處如牛哭嚎,那聲音,會驚人哦!」最後只能忍痛灑農藥銷毀。
有了那幾次經驗,他不再敢投機。沒那個運,只會痛苦得哇哇叫。水果大王的兒子,看著父親都沒賺,「這就是『落塗時八字命』,沒那個運,不能太閒。」
百萬生意起落後,他選擇讓心靜下來
相對於神靈,年輕時二哥想的多半是物質:「你看那椅子,我一定在腦裡想了千遍,直到想通它每個關節、轉角如何做,我才決定開始做這番生意。」一般人怎能這般專心?當時還未開始靜坐,大概已經展現他心靜的功夫。「組合起來,這樣有漂亮,決定開始做時,我材料都買好了,所以做什麼都會成功。」
幾十年過去,孩子也長大成婚了,一個聲音冒出來:「差不多了,你答應我的事情。」「鄭炳然你要退休了,就住在白河,把金尊放在那邊。」這就是現在門口進去看到的紅椅。台北、台中,幾十位師兄師姐接連收到召喚,一起南下整頓,成立現在的無極瑤池金鑾殿。
二哥指點我,「腦中無有想法。你一直給它看,就會好像有一幅電影,這幕過,又換一幕,一直跑一直跑,直讓你看到。」講到這裡,他凝練示範起來,一位「通靈者」就在我面前發功。辦事時,通常「眼力」好的二哥會「看手講故事」,將神明的指示轉譯給當事人。「看」得不清楚時,就請神明再傳一遍。如今無極殿內辦事的傳遞風格大約如此。
當無極準備成立時,他作為土地掌理人,同時也負責牽教辦事人員:「我會看他們行踏(走步),若有不太相同,我會說,你以前走的靈山路線,你要改掉。」平時害羞、寧願自己獨走的他,宣布以後不要有乩童,全體改靜坐為靈修基礎。因為心若不清淨,就易走火入魔。
一路見識過百萬生意的起落,讓二哥累積了一些底氣。他可以拒絕那些端著大把錢登門、希望有求必應的人。「關聖帝君顧義氣。」二哥說,走正路神才會幫你。
幫神辦事的人,卻從不替自己問事
我問二哥,妻兒信不信神靈呢?這得回到宮廟剛成立時,他的妻子突然中風,不能走路、也不能吃飯。二哥問帝君:「你正要讓我幫忙時,我老婆這樣,我要如何幫忙?」
帝君這樣指點:「這條路,如果從地板慢慢掃,掃到了外面,就是病好了。」二哥指著那條從大殿通向大埕的八卦紅漆回憶:妻子一開始根本掃不動,累了又掃,一天過一天,也許是神力加上每日勞動,終於恢復許多。「她現在好好的,很會和我相罵了!」二哥笑著說。
「也要神,也要人。像練習復健一樣啦。」在二哥看來,帝君找人來「鬥跤手」(幫手腳),掃地是一種,敬茶是一種,靜坐也是一種。
那二哥會幫自己看命問事嗎?「不會,」他回答得很快速,甚至有些害臊。「我整輩子也沒有在問。心清淨就好。」月前,二哥在白河的路上發生車禍,與人擦撞。採訪時,他向我展示自己摔成怎樣,哪裡還有傷疤。接著旁邊的師姐們也加入討論,人人都有些許病痛。看來不用神明護體,二哥擺了擺手說:「我自己塗藥塗一塗即可」。
(作者為雲林人,東華華文系、政大台文所碩士畢業,現就讀於北藝大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關注當代文學與文化中的酷兒與性別、原初野性和照護倫理。更多寫作及聯絡,見個人網站:www.donghanw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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