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天命引領那條路:餘生,她把修行化作日常

〔前言〕每個人「悟」的時間點不同,有的是幼時靈光乍現,有的是中年幡然清醒,更多的是在人生起伏中不定的機緣巧合。以「靈乩」為題的生命敘事系列非虛構寫作,來自一群北藝大文學跨域創作研究生,在接觸了位於台南白河某間宮廟後,對有形/無形世界開啟了新的領悟。台灣庶民生活裡傳統宮廟文化遍佈,我們聚焦在以神為名的「辦事」,透過深度採訪這些通靈者,以書寫專業再現他們主觀的生命經歷、宗教信仰和靈傳感應。作為創作者,我們比研究者多了一份自由度,能挑戰理性的侷限、擺脫客觀的束縛,加入自身對生命的思索,共同渡越病痛、死亡和跨世代的家族成長記憶。這一切的前提,無非是真誠地敞開自己,承認己見及智識的有限,並對靈性提昇保持謙卑開放的想像。基於「願意去多相信一點」的信念,我們探索通靈者「自渡渡人」的艱辛行道之路,向大眾傳遞他們相信的有形/無形世界——而這往往比現實更加「真實」。

圖為金鑾殿師兄姐辦事的過程,左三為艷姐。 圖為金鑾殿師兄姐辦事的過程,左三為艷姐。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出發前往白河埤仔頭無極瑤池金鑾殿,沿途風景從北高雄的工業區逐漸轉為沿海地帶的海堤與筆直公路,接著映入眼簾的是大片大片稻田綿延的鄉間小路。比對著Google地圖上的照片找到這座隱身在田野間的宮廟,進入主殿,牆上畫的硃砂色符咒一路連接地板到外面廟埕,廟埕上畫著八卦陣跟色彩鮮艷的圖案,視線順著圖案指引,會通往綠油油的稻田。從殿內向外凝視著一圈又一圈的八卦陣,視線所及因焚香而煙霧彌漫,團團煙霧中,彷彿瞥見師姐們辦事的身影,時而繞著八卦陣行走,口中念念有詞,時而把從上頭收到的「公文」交出。

艷姐是金鑾殿的主理人。她一頭掛耳短髮燙著小捲,黝黑的皮膚與沙啞的嗓音,行事低調內斂。穿梭金鑾殿各處的她,能展現神通替人消災解厄,也能挽起衣袖下廚做飯,餵飽前來修行的信眾。兜兜轉轉大半輩子,年過半百的她回歸修行之路。前半生她把日常當修行,餘生,她把修行化作日常。

註定的緣分,帶她回到家鄉果園

她是自願成為通靈者的嗎?「我自細漢時就知影我欲行這行。」艷姐10幾歲時便開始有「感應」,那是夢和心通。據她所說,「心通」是修行人對無形眾生傳遞出的意念理解,「我就是知道這是要給我的訊息。」另一方面,艷姐從17、18歲開始做夢,夢境中的許多意象當初不知其意,但後來在金鑾殿卻明白,一切似乎都是註定好的。

艷姐從小就住在白河埤仔頭,過去這裡是一大片柚子園。她回到這裡後集結各方力量,把柚子園一步步搭建成如今的金鑾殿。而這座宮廟的樣子,早已出現在艷姐夢中好幾回。剛結婚沒多久,艷姐就時常夢見阿公帶著兩個小女生到她新北市的住處找她,夢裡他們一起去各地方玩耍,而這個夢的最後都會回到金鑾殿。艷姐說這是緣分,她注定要回到這裡做這件事。

艷姐和神明的緣分,除了夢境與心通,還有生活中無形的看照。躲過深山裡的驚險車禍、過午光顧小吃攤指點迷津的男人,都是神明對艷姐無形的照顧。艷姐從50幾歲開始斷斷續續至道場靜坐,逐步解開充斥在她生命中無形事物的因果:阿公帶著的兩個小女孩,其實是她早夭的姊姊;在夜晚困擾她的夢境,和她前幾世積欠的功課有關。她知道自己要修,但心裡仍對家庭、子孫有惦念,於是在心底和神明溝通:若能讓她兼顧家庭跟行動的自由,她便願意潛心修行。

如今看來,艷姐的溝通是有效的。這一切最終將她領回這個從小住的柚子園,也就是如今的金鑾殿──一個開放、能夠讓人來來去去的地方,看似回到原點,卻也是緣份的起點。

艷姐的半生修行

艷姐小時候家裡並不富裕,她一心想替家裡分擔家計,18歲之後就在工廠做工,24歲結婚和先生一起北上,開始做生意。在艷姐身處的年代,24歲已算晚婚,「我自細漢就知影我袂使結婚。」艷姐很篤定地說。自小無形的心通跟感應就告訴她,這輩子不能結婚,會害了對方。其實年輕時的艷姐不乏追求者,但都被艷姐拒絕了。和現在丈夫的這段婚姻,是礙於母親和時代的壓力。

那個時代,女人結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要找個可以依靠的避風港,但艷姐的遭遇卻恰恰相反。丈夫愛賭,艷姐賺多少他就賭多少,家裡的大小事艷姐還要一手包辦。艷姐靠著做生意撐起一個家,那丈夫呢?艷姐搖搖頭「遮是阮欠人矣。」面對丈夫的種種行為,艷姐沒有多提。問她會不會怨?「袂啦。遮是阮予人害。而且嘛有真濟人鬥相共。」

在艷姐攤位附近一起擺攤的店家,看見艷姐一個人帶小孩又要顧攤位,時不時都會出手相助,讓孩子到自己的攤位待上一會兒,給艷姐一點喘息的時間。「遮的攏是過程。」艷姐淡淡地說,前半輩子經歷到的生活、苦難或磨練,也是一種修行。

我問艷姐,對於這樣的安排會不會感到怨懟或不公?艷姐說「袂啦,遮就是阮欠矣。」我笑說艷姐這輩子也欠太多東西了吧。艷姐笑著說「我走五世!」她說自己在五世之前就有修行功課要完成,在這一世被抓到,就認命接受。「若無我遮世啥物攏要擔,身體越來越差。」某次友人帶她去新北新莊地藏庵附近找一位天師問身體狀況,他說艷姐的現在的狀態是「靈逼體」,也就是靈體為了讓肉體執行天命或使命,而以各種方式施加壓力,不能再耽誤,這才讓艷姐有意識地開始修行的道路。

我與艷姐的訪談過程,右為艷姐。

「我想欲做有意義的代誌」

艷姐說做這行最怕的是走火入魔、被利益蒙蔽,修行人把自己神格化,失了分寸,要信眾投入大筆金錢消災解厄。艷姐知道信眾也要過日子,來一趟白河路途遙遠,若又佔據生活開銷、讓生計有困難就更不必要了。於是艷姐想了個折衷辦法,若有需要處理因果的信眾,可以在中元普渡、神明誕辰等大日子簡單準備一些供品,加上金鑾殿本來就會準備的鮮花素果,這樣就能減輕信眾負擔。她認為,能過日子、吃飽穿暖是最重要的。至於修行與信仰,心誠靈則清,緣分時機到了,上面自會有安排,無需過度鋪張浪費。

倘若沒有這份修行天命,艷姐會想做什麼?她說自己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或興趣,年輕的時候就是賺錢養家,把孩子帶大;現在就是潛心修行,替人化解因果業力。「我想欲做有意義的代誌……我自細漢就是按呢。」

什麼叫做有意義的事?艷姐停下來想了想,「會當替別人解決問題,家己嘛會使修行。」

我抬頭看了看身處的金鑾殿,鐵皮搭建的主建築、簡單的隔間,簡約卻不簡陋;和艷姐散發的氣質有幾分接近,樸實誠懇卻不失溫度。艷姐雖然是金鑾殿的主理人,但她卻不曾自稱是宮主,她淡淡地說,在這裡大家都一樣,都是在替神明做事,沒有誰一定要聽誰的。

無形的感受,落地的修煉

艷姐辦事時,不時她用手比劃,口中念念有詞,又或是拉著其他師姐轉圈走陣,好似在跳舞。我猜想這些手勢、舞步、陣步,若沒有經過訓練及大量的練習,是做不到如此精準的吧?然而艷姐卻說,這一切都是靠無形的感受與靜坐。偶爾有資深的師兄姐教她一些動作跟觀念,但最終要能夠自己判斷上面給的指示,以及祂們想要怎麼做。

隨著艷姐靜坐的時間越久,她逐漸能夠看見畫面跟意象,但替人辦事只靠畫面跟意象是不夠的,有時候還需要一些創意,或者生活的累積。艷姐說起替丈夫家處理祖先問題,一臉得意。一般節日祭拜時,祖先的供品都是一起準備一份,但丈夫家有兩個不同姓氏的祖先,彼此不合,時常吵架,連帶的後代也會受影響。某年祭祀時艷姐乾脆將供品分開,一姓一邊,兩邊一模一樣。結果那年反而比之前順利,接著幾年都這樣做,祖先的不合也就隨著時間慢慢化解。

那在辦事過程中,曾經遇到無法解決的事嗎?艷姐說很少。通常有緣分到金鑾殿的,都是願意商量的,「較難處理的是人!」艷姐說,面對靈,跟祂談條件或是給祂一些機會去更好的地方修煉,通常祂們都很願意,反而是人不好處理。有些人來問事,是帶著半信半疑的心態來,會故意「測驗」看師兄師姐能否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講出問事者的小秘密,「遮的就是無緣分。」艷姐說這樣的個案,金鑾殿也不會強求。

修行的終點和遠方

艷姐認為,修行不是要大家像獻祭般犧牲自己,把一生奉獻給神明或宮廟,而是面對生活裡各種事物念頭的修煉和對自己的覺察。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至於會不會有結果或足夠的那一天,似乎無法在現世驗證。

離去前,我望著那片綠油油的稻田,思考這三日所見所聞。關於信仰、盼望和生活,我仍然還在路上;而關於修行,此刻所能體會的是這是一條看不見終點的路。而從艷姐的生命故事中隱隱折射出的信念——踏實地在現世生活、感受與自我覺察;於我,便已是修行的起點,若真能如此,或許我們便無需將終點寄託在來世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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