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觀測確定了未來,還是確定的未來被進行了觀測?因果之間,先來後到,孰真孰假?
在深入宮廟靈乩田野調查之前,我跟玄學之間的關係是占星、紫微、塔羅,還有藉口淨化能量為理由,購入香氛蠟燭、精油、水晶與秘魯聖木。生活、工作煩悶不順時,看看流月流年,推演未來運勢,找點好徵兆讓自己好受一些。然而使用占卜作為個人身心靈工具的時間越長,驗證占卜準確率成為了我和玄學之間的新戰場。
涉入玄學的過程裡,我邊相信邊懷疑。在民俗的系統中有一套結合佛道混合而成的儀式、規範、理論,西方占星、東方斗數也各有其邏輯與脈絡,但是我仍在看似邏輯自洽的系統當中提出許多問題。像是供奉媽祖娘娘的廟宇裡,為什麼歌誦佛教經典呢?佛教的經典原本由梵文寫成,主要內容是在說明生命與宇宙的哲學,在誦而不解的情況下,經文的博大精深對於人的展現,轉至優美的誦經韻律上,我不知道在我不可見的世界裡,是否發揮了神秘的作用。
占星、斗數、塔羅,我都會在收集更多的命盤之後,透過分析,檢驗這項工具的可用性多高,誤差值多大。思考著千年前的社會與當代社會的異同,在不同的價值觀下,吉凶是否有不同的詮釋方式呢?
或許我是同時期盼有一種技術能夠窺探未來,又期待測運不準,命運之輪始終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文化衝擊的起點
藉著課堂深入田野,探訪辦事靈乩,自認略懂玄學的我,所有占卜知識堪稱毫無用處。在這裡,感覺比理論先行,前世因果重於未來推論,我因為難以理解當前畫面而多次大腦當機後,放棄演繹、歸納,學著讓感受接管思考。
第一天的文化衝擊是最劇烈的,在尚未進入他們的敘事體系之前,與我們同行的同學就被觸發了辦事體驗。
在宮廟裡的師姐們向我們導讀宇宙世界觀時,眾人圍坐在大殿中專心聆聽,一位師姐盤腿而坐,閉上雙眼,輕輕晃動身體。下一秒,她動了,起身跪走到大殿中央的空白位置,在坐成一排的學生旁邊徘徊,然後在我身旁的同學前方停下,說起中秋節、柚子和團圓。我想可能因為同學表明自己是基督徒的緣故,在這個場域被特別關照,合情合理。
師姐說,同學家裡有人因為因果而受苦,說著遞給他一顆柚子。另一位師姐用一顆柿子在他背後大力快速畫圈,再拿來一個紅盤子,要同學將柿子壓碎在盤裡,然後一起將躺著碎柿子肉的紅盤子,拿到殿外廣場的八卦圖騰中央放著。回到大殿後,師姐問同學的母親身體是否健康?同學說他不知道。
但由於課堂的自述分享,在此之前我便知道,同學母親曾有思覺失調的情況。
「至少我的心沒有改!」
「就是你沒有真正的看到靈!」
忽然,一位師姐抱著頭跪坐在另一位師姐前方,縮成了一團,說有三條線拉扯著她,說只要他好就好。師姐解釋,這是同學母親的靈來到了現場。
「我看到了醫院,心跳快停止的聲音。」一位師姐說。
同學始終面無表情,但一旁的我感覺到他狀況不好,那是一個在他身上鮮見的模樣。雖然我在同理他,也感覺到無措、尷尬、懷疑、震驚等等的複雜情緒,但我腦子裡開了另一個小視窗在尖叫:「怎麼可能!」「真的假的!」「太誇張了吧!」「難道他們看過我們第二週交給老師的自述生命經驗文章嗎?不可能吧?那怎麼解釋現在我面前的這個東西?」。
我的手在抖,我想我一定露出了一個微妙且大喊著「怎麼可能!」的表情,接著我畫了一個很醜的笑臉在我的筆記本上,趁著師姐們轉身,遞到了同學旁邊。

試圖畫下「不能理解但大為震驚」的肢體動作
接下來的紀錄裡,我更堅定了靈魂畫手的道路,用拙劣的人物繪畫,記錄下一個又一個我所謂的「不能理解但大為震驚」的肢體動作。有多人協力合作的,雙人旋轉的,甚至是三人交纏,而後四人疊羅漢的。我將注意力放在了動作和畫面上,在這一刻,我又失去了理解和組織語言的能力,也可以說是,拒絕接受語言訊息,又不得不在場的情況下,選擇專注於場域展示在我眼前的畫面,甚至荒謬到寫下了招式名稱「妹妹背著洋娃娃」,然後再跟我身邊的幾位同學分享我靈魂畫手的醜圖。博君一笑是我最後的喘息空間。
另一個喘息空間在殿外的亭仔腳,這個空間裡,人們來來去去,空氣和風也是。結界外給我一種莫名的安全感,聞著熟悉的煙味,眼前翠綠的一片稻田隨著風搖曳,光照在稻子上隨著擺動,深深淺淺的鋪展出開闊的景象,我在這處呼吸,還震撼於如此具象化的天、地、神、人壓縮在一個空間裡。
我終於放下筆。

當修行和勞動並行
在真假之外,我注意到這間宮廟有著許多特殊的部分。
首先是開壇辦事,採多人共同進行,由神靈降下指示後,各位靈乩分別以各自擅長形式展演其訊息。眾位師姐有眼通、心通、耳通等接收訊息的方式,也有靈體上身肉體,以肢體和語言共同演繹神靈訊息。
過往我熟悉的地區大廟多數沒有替個體辦事的活動,而是使用點燈、祭改、出巡、祭典等大型儀式幫助人們進行所謂「消災」的活動,在尺度上和定位上,兩者之間的區別清晰,內部人事的結構和組成也相去甚遠。
多位師姐居住在宮廟裡,在辦事之餘,也在附近的田地上耕種補貼,除了自行生產,食材也來自各方捐贈,她們三餐一起煮、一起吃,環境的清潔活動等也是分工維護,儼然是個共產理想小社群。
女人們互相幫助、協力合作,除了通靈辦事的師姐外,也有許多非通靈人身份的師姐,在這裡幫忙烹飪三餐、清理環境,女性比例高達7成。而最高權力的掌控由神把持、師姐們皆能有所通的情況下,也意外協作出一片和諧景象。
在信仰的敘事結構裡,個人付出的勞動,也是各自的修行,個體的意志向一個世界觀靠攏。神諭、反思和修行,也成為這個小型社會系統中,處理爭端和約束個體的重要方式。
田野調查過程中,我採訪了其中一位師姐,她現在居住在宮廟裡,專注於宮廟裡的大小活動與辦事助人當中,我問起她選擇修行的原由,才得知到她生命中的家庭重擔、父親奶奶的疾病折磨,是如何將她帶往「尋找答案」的道路上。在她的描述裡,今生與家人的種種摩擦,令她措手不及的種種衝擊,來自於前世她對他們的傷害和虧欠,而她的靈魂需要真誠的向他們道歉,一切的結才能夠解開。或許聽上去是今生只能被動接受現狀,然而她卻離開職場,離開家庭,選擇走上修行之路。
神靈告訴她,她家庭的問題不是物質能解的,而是要靠靈魂修行才能真正改變。信仰讓她接受今生的苦難,讓她不去怨懟他人,給了她離開現狀的勇氣和理由,最後還告訴她所行的一切對於家人都是好的。幾乎是完美的解了家庭道德和個人追求相悖的難題。

或許,人人心裡皆有神
來來回回的懷疑與相信的混亂裡,我抓著一絲光線想要清明。我在筆記上寫下這樣的一段話:「有絕對的世界觀嗎?當我感覺他們在某個無法驗證的敘事裡時,我在想,我的世界觀(存在主義、心理學、社會學)就能被驗證嗎?」
或許人人心裡皆有神,或許看似神秘的故事也不神秘,或許一切都可以介在有跟沒有之間,或許虛與實的界線從來就不分明。魔法的世界和科學的世界裡,那難以被確認的因果關係竟是如此相似。
一個人所經驗到的真實,就在他那處成立了。借胡賽爾現象學的精神說:「意識之所指,即為存在之處。」理性走到極致的臨界點後,我和這個魔法的世界相互對望,竟然發現這是同樣的一件事情。
(作者為建築背景出身的文學創作者,現就讀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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