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美珍,民國60年出生於台南白河,國中以前跟著外婆生活在台南東山,國中跟隨著母親搬到台北就學並完成高中學業。她於台北的宮廟與九天玄女結緣,卻並未因此立刻踏上通靈的修煉。青年階段做過諸如服務業、銷售、餐飲、代工等工作,也曾在日本協助母親經營居酒屋,見證了台灣在1980~1990年代的繁華光景。
她婚後搬遷到台南,目前從事鞋子零件代工。由於姑姑是無極金鑾殿的中心人物,因此閒暇時會回白河陪伴母親並協助金鑾殿事務,同時從中修行、沉澱。她認為再如何高深的道理都要回到生活實踐,並慢慢地修正自己,成為自己想要的模樣。
自小敏銳並樂於與人交流的她,在金鑾殿主要負責口述傳訊,將上尊想傳達的訊息以普羅大眾較能理解的方式輸出。她認為自己平常話不多,如果開始叨叨不絕,很有可能就是在替神明傳訊。
吸菸區的側臉
與同學們坐在金鑾殿外的遮棚區域抽菸時,美珍姐坐在較內側,離我們有一段距離。穿著亮粉紅上衣的她綁了一束扎實的馬尾,銳利的下顎線條,在望向前方吐出霧氣時看起來更添一抹酷帥氣質。當時我心想,不知道這位師姐在金鑾殿扮演什麼樣的職位?
到了介紹彼此的時段,美珍師姐從眾人之中起身,比想像中瘦長高挑。「美珍比較會把這些概念用大家比較懂的語言說出來,」一位師姐見她沒有立即說話,出聲補充。
美珍姐緩緩開口,「其實……這個過程就是上尊希望我們可以不斷地『修正』自己。」
九天玄女的門規與叛逆少女
美珍姐3歲時,父親便不在身邊。她國中之前都住在阿嬤家,小學畢業後才搬至台北跟媽媽一起生活。
國中時期,媽媽時常帶她去台北宮廟拜拜、問事。某次宮廟的九天玄女降駕在乩童身上,告知美珍姐九天玄女想要她作自己的弟子修行。九天玄女特地強調,祂的弟子門規非常嚴格,而美珍姐聽見便果斷拒絕。「你也知道我們年輕才幾歲,國中生,我就愛玩得要死,我當然說我沒辦法。」
台北的生活繽紛、熱鬧,雖自認成績不錯,但美珍姐聯考沒有考上理想的公立高中,因此暫且放下學業投身工作。1980年代,美珍姐的媽媽去到日本經營居酒屋,她則留在台灣,白天工作,晚上在夜校上課,完成高中學歷。後來結識丈夫,談戀愛、結婚、生子。
「其實……再跟你講一個秘密,我的老公也是乩身!」談起這件事,美珍姐露出俏皮又神秘兮兮的笑容。
美珍姐在結婚初期做過諸多零件代工,直到孩子上了幼稚園後開銷逐漸穩定,改為在市場做童裝。初期,市場生意足以支撐家庭開銷,但後來景氣不佳,生活大受影響。當時美珍姐希望能和丈夫兩人齊心撐起家計,不料丈夫卻態度消極。育兒的壓力、各式各樣的生活開銷,累積起來不容小覷,幾乎都是由美珍姐獨自撐起一切。
「壓力大到睡覺的時候我會哭到醒來!」她說,自己那時實在太年輕,把諸多事情都放在心裡,總是期待自己無需多言,對方就可以知道自己的想法。隨著缺乏溝通,夫妻之間出現了裂痕。
「我也曾經很不禮貌的怪過我老公的主,他的主是三太子。」美珍姐並非認為神明一定要從中協助,但也許是關係不順遂加上現實難關,最後能夠宣洩情緒的對象只剩神明。「我不是說祢不幫我,我是用責備的語氣,我說:『為什麼祢連祢的乩子都教不好?』」
即便有通靈人的身份和體質,也並非只要倚靠神尊,一切就能迎刃而解。美珍姐回頭望去,她也花了好幾年才漸漸修復跟丈夫的關係。「因為我有走過這個過程,所以我可以感受到、理解一些道理。真的要自己走過才會懂。」

潤餅與通靈世家
婚後美珍姐一直將重心放在孩子與家庭,長達20年,她沒有積極接觸神佛,也自認沒有必要參與太多夫家的宮廟經營,自己的責任就是把家裡和孩子顧好。過去與九天玄女的結緣一直在心中,只屬於她自己。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接下來的故事是從一場潤餅聚會開始。
原來,她的親戚裡早已有許多通靈者正在進行通靈辦事,其中一位便是家族二房的姑姑,也是金鑾殿的中心人物。美珍姐的老家與金鑾殿僅隔了一片水田。適逢某年清明節,她接到叔叔邀約一起吃潤餅。本想著輕鬆聽聽大家的近況就好,沒想到卻突然接到「訊息」,嘴巴叨叨不絕的開始傳訊,眾人焦點通通轉移到她身上。
「我不知道我姑姑會,我也不知道我叔叔會,然後他們也不知道我會!」問她當時到底說了什麼?美珍姐說她已經全然忘記,只記得那份體感的奇妙。
過了一段時間後,堂弟突然來了電話,詢問美珍姐有空要不要回來姑姑家坐坐?並提及這裡有一尊關聖帝君。看到那尊關聖帝君時,就像相認一般,對降落在身上的能力了然於心。美珍姐開始在金鑾殿修行、傳訊。
「我只能說我不排斥,可是我也不會去強求說我一定要展現我有神通。」孩子都長大了,放下家庭與事業的美珍姐,開始在金鑾殿把自己的心沉澱下來。
修行和過生活,都要慢慢來
美珍姐說,回到金鑾殿開始修行後,心也跟著鬆開,看待世間百態的情感也就淡泊許多,跟過去鑽牛角尖的自己相比,她反而曾經因為自己變得淡然而感到害怕。「好像我心裡都很清楚,像沒有感情一樣,我突然會害怕,就跟我的九天玄女天問說:『可不可以不要讓我這麼分明?』」
談起彼時害怕的自己又笑得開懷,美珍姐像是想起一個害怕長大的孩子。
離開金鑾殿後,美珍姐會刻意關閉通靈天線,只將她在修行中體悟到的心得落實在生活中。形象酷帥的美珍姐在一般人面前展露「傳訊」的模樣其實也會感到難為情。「那我就會真的像別人說的神經病一樣。」美珍姐似乎在腦海裡幻想了一下自己通靈時候的模樣,尷尬的說。
美珍姐說,修行、靈性終究是要落實在生活中的,如果一天到晚接訊息,那就連平常人該做的事情都無法做好,那不是她想要的。
談及一路的經驗,美珍姐說她目前學習的階段,最大的體悟是「感恩」跟「懺悔」。大家常說的冤親債主,美珍姐其實不喜歡這個說法。「人家會說:你這個孩子是來『討的』、你這個孩子是來『報恩』的。」但她認為,即便是來討債的靈,也只是希望獲得一個真心懺悔,希望能被好好對待而已。透過將心比心,設身處地共感對方的困境以及所遭受到的傷害,進而真心的道歉,也是一個學習。「這個要債的小孩,就是你以前傷害他的,你過去用不好的方式來教他,那你現在是不是應該去找更好的方式來教他?他也不會去走偏,也不會再是跟你討債的人,那這個才是圓滿。所以我不會說祂們是冤親債主,我會說祂們是『助緣』。」
她說,自己仍在這個學習的過程裡頭,比她認真的師姐大有人在。但她希望在這裡,透過與問事者的談話、交流,在瀏覽因果業障的過程裡,讓他們的人生都可以更順利一點點,哪怕需要反反覆覆,只要帶著困頓、迷惘來到這裡的人都能有一點點的改變,回去落實在生活裡,她都可以感受得到。
「你聽得下去,回去真的在你的生活中有在改變的,我才算有分數。」美珍姐笑著說起上尊給她的評分制度。
我問,如果沒有改變呢?
「因果就是這樣,如果你就是必須經過這個過程,才能感受到別人的痛,進而改變也沒關係,就慢慢走。」
美珍姐好像想起了過去諸多的身影,包含她自己的。
後記
現在回想起來,會對美珍姐感到好奇,無非是被她身上散發著猶如女俠客一般俐落、飄撇的氣息吸引。因為這樣的氣質,跟金鑾殿那歡愉、平和的氣氛形成了一個反差。
訪問的過程裡,我問了很多跟自己生命議題有關的提問,比如該如何照顧好自己、如何無愧於心,或是該如何才能使天上的至親放心等等的困惑,美珍姐總是不厭其煩的回答我,並且把這些寄託在破碎情感裡的提問收束,帶領我的困惑落地回歸。美珍姐一再提醒,所有的體悟都要有意識地落實在生活,否則一切都只是空。
聽著錄音檔,我消化了非常久,一字一句都不想輕易放過,同時也感覺僅憑自己現在的生命體悟,實在難以書寫如此精煉過後的生命,因此卡頓了一段時間。期間碰上了阿嬤過世,諸多繁雜的身後事襲來,我陷入泥沼,便將文稿擱置,專心處理生活上的關卡。
直到訪問美珍姐大約2個月過後,為了補足採訪內容,以電話再度與美珍姐相談,發現自己仍舊非常享受這份交流。能說說笑笑,又該是幾世幾輪才能得來的呢?我深深感恩。
(作者為北藝大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碩三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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