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是精神疾患還是迷路的靈能者?在相異的宗教中,我與母親重新和解

〔前言〕每個人「悟」的時間點不同,有的是幼時靈光乍現,有的是中年幡然清醒,更多的是在人生起伏中不定的機緣巧合。以「靈乩」為題的生命敘事系列非虛構寫作,來自一群北藝大文學跨域創作研究生,在接觸了位於台南白河某間宮廟後,對有形/無形世界開啟了新的領悟。台灣庶民生活裡傳統宮廟文化遍佈,我們聚焦在以神為名的「辦事」,透過深度採訪這些通靈者,以書寫專業再現他們主觀的生命經歷、宗教信仰和靈傳感應。作為創作者,我們比研究者多了一份自由度,能挑戰理性的侷限、擺脫客觀的束縛,加入自身對生命的思索,共同渡越病痛、死亡和跨世代的家族成長記憶。這一切的前提,無非是真誠地敞開自己,承認己見及智識的有限,並對靈性提昇保持謙卑開放的想像。基於「願意去多相信一點」的信念,我們探索通靈者「自渡渡人」的艱辛行道之路,向大眾傳遞他們相信的有形/無形世界——而這往往比現實更加「真實」。

我母親的現世靈降臨之前,我與兩位師姐。 我母親的現世靈降臨之前,我與兩位師姐。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她們閉上眼睛,閱讀看不見的符、相互談論看不見的靈……某個瞬間,關聖帝君驟然降臨。傳達祂話語的是一位與武聖形象截然不同的嬌小女性,戴著長長假睫毛、擦著閃亮指甲油,拿著一顆月餅,以宏亮的聲音慢慢朝我靠近。「什麼都是一樣的,我們要跟月餅一樣團圓。」

我開始假笑,如同先前應對教友一樣。「是,我知道,團圓。」

我想起小時候踏進教會的經驗。禮拜開始前,許多熱情的叔叔阿姨會笑臉迎人的打招呼,但在後來使我媽傷透心的故事中我理解到,這些可掬的笑容並非真心,而是為了在這裡獲得聲望而做的選擇。還不知道「假惺惺」是什麼意思的年紀,我先一步在應對中體驗。

某天在唱聖歌與禮拜結束後,所有信眾移往一個類似活動中心的廳堂,地面鋪滿瑜伽墊,信眾在墊子上閉眼領受台上的牧師傳道。帶有感染性的發聲方式總會吸引年幼的我,他斷句的方式,充滿激情的深深吸吐,「哈利路亞讚美主!」這句話隨著雄厚的聲線穿插於各種祝禱文中,底下信眾開始左擺右拐的動起來,展現自己所領受的恩典。我的視線移往斜上,發現我媽正閉眼激昂的點頭。

關聖帝君的乩身開口時,彷彿與我記憶中的牧師重疊。當師姐靠近,我還是下意識反胃了。

因為「靈動」住進精神病房的母親

這裡是台南白河無極瑤池金鑾殿,是當地有名的辦事宮廟。我來這裡展開田調是為了修課所需,然而驅使我選這門課並來到田調現場的深層動機,則是想回答那個在我腦中縈繞多年的疑問:為什麼我不願意與媽媽更親近?

「我的頭好痛啊!」我媽的現世靈來到另一位師姐身上,借她的身體說話。師姐的身形與聲線跟母親截然不同,但她的動作、使用的語彙和說話方式,還有那個我熟悉的結論「只要我的孩子好,那就好了」都與我媽如出一轍。

那景象讓我想起年幼時看見的母親。她同樣搖頭晃腦擺動雙臂接收聖旨,說著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的話語,多次在家中跳起失控舞蹈,又突如其來的大吼奔跑,隨處指著家中角落,用無法專注的眼神和堅定的語氣,告訴你耶穌的使者已經來到這裡,就在那個角落。

靈動和失控的原因據我母親所述,是因為她一直都看得見聖靈。但我和父親都完全沒有靈修或通靈的知識基礎,很難不將她的行為與精神官能症畫上等號。最終母親被送入精神病房,那時我12歲。

來往醫院與少了媽媽的家中,我心深處一直惦記著「媽媽到底怎麼了?」看著她在病房裡漸漸回神,藉著畫畫或規律服藥,開始變得安靜。我開始懷疑,媽媽是不是有些話選擇不說?

隔年春節,媽媽已經出院,但那兩年還是很浮躁。有時症狀浮現,媽媽的手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搖晃,據她自述是一種聖靈充滿的搖曳。那年春節她獨自待在房裡不願與家人團聚。當我主動關心時,她神情緊張的告訴我:客廳有穿著古代衣服的牧師。

我為了取得她的信任並安撫她,告訴她我也看見了,而且不只一次。當下我倆因共同分享這個「秘密」而建立起的親近感,讓我掉進懷念已久的、充滿安全感與被無微不至的愛包裹的日子。那些從媽媽發病就消逝到現在的親密,好像又回到我生命中。

但我畢竟是說謊,媽媽也察覺了真相。雖然並未引起她的厭惡,但某種程度上,我與她的連結從此產生裂痕。

疏離,其實是因為逃避

與母親的現世靈在異地相遇,震驚與奇幻當下,我所有的鐵齒竟瞬間轉化為信服,不知為何,一種許久未與母親親近的愧疚牽絆著我。

父親過世後我獨自北上讀大學、研究所,回家的頻率逐年降低,隨著課業與工作量增重,一年一次已經是極限。我也習慣逃避交代生活細節,因為若讓母親知道我有什麼麻煩,就需要花更多時間解釋。我不喜歡看我媽難過的神情。父親過世時,我目睹母親的雙眼失去光芒,太過具體的憂傷,成了我逃離家庭的主因。我知道獨居的母親不願因為自己感到孤單而強迫我留在身旁,我則默默用報喜不報憂的方式,重塑與母親的相處。

時至今日,在某些被台北生活壓垮的夜晚,亮起的螢幕顯示來自媽媽的訊息「一切都好?」簡單的問候總能使我沈入海底。望著海面可能與母親重新親近的機會,我始終掙扎游不到那裡。

但我知道,是我先不願意相信母親的。

媽媽的難受,我是不知道還是不敢面對?

我飄遠的思緒終究被聲音打斷。眼前一切超乎想像,還來不及排斥,其他辦事人員──也就是運用通靈能力幫忙問事者解決無形問題的乩身們──七嘴八舌的對我說出他們經驗到的感受,諸如聽見心跳停止的聲音、頭痛欲裂好像有三條線拉扯著……有一位師姐斬釘截鐵地告訴我,我母親身體有問題,問我知不知道這件事?

這些問句如一個超越一切的裁判者,一字一句的掀開我不孝的事實。我當下腦袋空白,內心被焦急佔滿,無法回答有或沒有,因為我清楚,我根本不了解我媽。

師姐要我趕快問媽媽,哪裡不舒服?還有沒有什麼想問的?但嚇壞的我完全沒有辦法說話,原本勉強做出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我在腦中狂喊:「上帝或是耶穌,如果祢真的存在,請停止一切!」

我媽的靈走了。師姐們的結論是,「對啦,兒子不敢面對啦。」

這樣近距離觀看我媽的現世靈,以及我內心的祈求應驗,神秘力量如此具體又具說服力的呈現在眼前,我默默思索一直以來將媽媽視為病患的自己,是不是有點過分。

媽媽真正需要的,或許從來不是藥

經過這3天的觀察,那些神明透過靈乩幫忙信眾處理大小事,多半跟前世因果息息相關,其中也聽聞許多跟靈異體質有關的說法。像是前世是三太子,所以體弱的原因是他的靈一直在逃避修行;或是靈與觀音有緣,所以有些突如其來的靈異經驗。這些說法使我產生一個疑問:若當初我母親發病時,能有任何一位她願意相信的人有能力帶領她,會不會媽媽就能免於長期用藥而導致與社會脫節?尤其看著這些信眾對神秘力量的臣服,先不論神鬼是否真實存在,那些神秘力量之外的、這個場域的人與人之間的扶持,會不會才是我媽真正需要的?

而先前靈乩所接收到的,關於我媽身體可能的問題,我想我知道答案。那並非實質上的生理疾病,而是她一直以來的精神狀況,以及隨之被自己親生兒子背離的痛苦。也許自始至終,我媽需要的也只是我願意真心相信她所說的話,並真誠地關心罷了。

這場相遇雖然短暫,卻教會我:我無法倒轉時光、回到當時用更多關心與理解來面對媽媽,但我知道自己此後不會再把她當作精神病人看待。轉過身回到城市,我還得面對許多關係,要把更多注意力放在身邊的親友上,就像金鑾殿一直強調的「因果」:今晚我們會相聚在此,也許已經完成了某些前世任務,而我這世真正要修的課題,其實一直都很清楚,只是被現在的我刻意放在一邊,不願面對。

抬頭看見月亮,低頭我訂了南下的車票,即使只有一晚,我也得回家見上媽媽一面,吃一頓我熟悉的家常菜,聊聊好久沒更新的近況。

(作者為創作者,主要創作媒介為表演、文字、音樂,現就讀於北藝大文學跨域所、東海表演藝術與創作所,小說與表演作品曾獲東海文學獎、2025台北藝穗節藝穗精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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