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障者需要的是社會支持，而不是保持距離｜廖福源主講、謝元凱整理／大愛電視《人文講堂》

這是一場扣人心弦的演說，講者以豐沛動人的情緒感染了台下聽眾，有人不時點頭回應，有人陷入深思，更有一位年輕人在演講後提問，吐露自己是中度躁鬱症患者，自述從醫學院研究所退學後，目前又深受喪親之痛無法自拔，內心不斷吶喊著「為何是我？」

提到精神病，多少令人心裡有些不安，但這種疾病之廣泛與深刻，超乎一般人想像。大多數人對精神疾患者都停留在過去的刻板印象，尤其是思覺失調症病患，整個社會對他們充滿誤解。伊甸社會福利基金會活泉之家廖福源主任在演講一開始就點破常人心態：「當你談病的時候，他就是一個區隔，但是當你談的是生命經驗，他其實和我們一樣。」是的，他們同樣生而為人，也應有自己的人生。

伊甸社會福利基金會活泉之家廖福源主任，企盼社會大眾對於精神疾病病友，除了醫療之外，能再多一些生活想像。圖片來源：大愛電視提供。

他們也是人，也想獲得關懷與尊嚴

前陣子熱播的韓劇《雖然是精神病但沒關係》，男女主角及其周遭親友、病友，雖然都活在孤獨與痛苦之中，但由於人與人的相遇、理解、相愛，而彼此找到了心靈救贖。「治癒精神病的，不是隔離與控制，而是關係，是愛與連結」。廖福源從戲如人生的故事中，發出引人深省的呼籲。然而，戲劇的浪漫情節，真能存在現實世界嗎？日常生活中，容得下這些人嗎？

舉一個真實的案例。原本是普通上班族的小明，開始在公司出現一些不太對勁的舉動，一起工作的同事不禁私下議論他「是不是怪怪的」。一天他因受不了同事的閒言閒語，躲進廁所不敢出來，下班返家後就再也沒有回去職場。接著，他慢慢出現典型的被害妄想症狀，懷疑家中牆壁、天花板被裝設針孔監視器……

通常家人一開始都很難接受這樣的精神問題，不願承認疾病的發生，當事人同樣不知所措。因此在台灣，精神病患往往平均延遲就醫達1.68年之久。根據就診紀錄，現今竟然有高達252萬人在精神科看診，如果加上隱藏的黑數，更是不堪設想。

一個殘酷的事實是，對局外人而言，精神病患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近年來推動的精障社區服務就常被居民抗議，總是認為精神病患者應該去住院，而不是跟「正常人」住在一起。然而，精神病患不可能一天24小時都在住院，也不會總是在看醫生，大部分時間他們依然需要過正常生活。就如同電視劇《我們與惡的距離》，主角之一應思聰患有思覺失調症，他的姊姊應思悅照三餐問「你有沒有吃藥」，終於讓他按捺不住大吼「不要再管我！」廖福源語帶心疼的表示，這些被他稱為「會員」的精障朋友，其實更需要的是關心，他們想被問的其實是「你生活過得好不好？」

需要的不是隔離，是讓社會知道他們受的苦

伊甸基金會活泉之家設有精神疾病照顧者專線，累積至今9,000多通的電話紀錄裡，最普遍諮詢的問題就是患者不願就醫、服藥，而且經常必須等到患者自傷傷人的時候，家屬才有辦法向警消求助，啟動強制就醫，但在混亂之下，過程難免粗暴。而強制住院這件事也往往加深了患者與親人間的情感裂痕。這樣來來回回，讓受苦的家屬心力交瘁。

這樣的問題主要出在台灣社會支持系統不健全。台灣目前設置有「社區關懷訪視員」，可以到患者家裡協助個案，可是關懷訪視員要追蹤的人數太多，人力比高達1：350，大概一年只能訪視一位個案3次，協助實在有限。以致於大多數精神障礙者至今仍缺乏獨立生活的資源，仍須由各自家庭苦苦承擔。

即使是精神社區復健的資源分配，在重大傷病卡的占比中，也只有4.9%。根據研究統計，精障者家屬高達46%有嚴重焦慮，17%的照顧者罹患輕度的精神疾病，甚至造成家庭悲劇也時有所聞。廖福源沉痛地說，一個文明進步的國家，需要設學校，而不是蓋監獄；同理，對於精障患者，不能一味追求社會安全網防範他們，而是需要社會支持網，知道他們在受什麼苦。

許多人對於精障患者的刻板印象就是瘋瘋癲癲、自言自語，其實這是出自患者的妄想，在腦中建構了有別於一般人的小劇場，有些是訴說他們對於被傷害、被侵犯的恐懼，有些則反映他們對特定人事物的關心。廖福源舉一位美國精神科醫師Daniel Fisher為例，在他得到精神病之後，會幻想FBI跟蹤他，因為他希望自己是一個很重要、很特別的人，而妄想能成全他當時的願望，這成了讓精障者能夠活下來的一個方式，需要別人支持，「去創造那個可能性給他」。

精神疾病好發於青少年時期，許多精障者因此未能完成正常學業，使後續人生求職困難，即使進入職場，為了掩飾病情，或受疾病影響，也難免使工作不順遂。但如果能獲得工作而且有所表現，也就能給予他們展開人生的新契機。從廖福源所知的案例中，就有因此產生重大改變的患者，重拾正常規律的生活。

也許我們在生活中，都曾偶遇過精障者。不妨藉著這樣的機會，試著設想精神疾病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和罹患任何其他疾病的人一樣，都需要別人的支持與關懷。就像我們也都經歷人生各自不同的苦痛，但仍是這個社會群體的一份子，需要彼此的心靈療癒，而不是冷漠的距離。一位紐西蘭的精神障礙者同儕，分享原住民部落的一段話，廖福員以此為信念：「如果你們只是來幫助我們，那是在浪費時間，如果你們來是因為你們的解放與我們的解放互相連結，那麼讓我們一起努力。」

身為一位社福公益團體的工作者，廖福源的想法從「助人」改變成「與精障者及其家屬，共同面對一個讓人受苦的世界」。他期待能讓更多人連結起社群的力量，去改變這個世界，讓精障者「不只是個他者，而是我們」。如此對等無礙的關係，才是我們人類共同營造的伊甸園。

更多演講論述，請看大愛電視《人文講堂》節目：〈是精神病有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