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曾經過台北捷運台電大樓站 2 號、或是江子翠站 3 號出口，是否注意到，其外側的人行道上，各矗立著一座紀念碑？而這兩座石碑，到底是在紀念什麼呢？
1996 年 3 月 28 日，台北第一條捷運路線──木柵線（今文湖線南段）正式通車營運，今年已經 30 週年。高架或地下化的捷運避開地面交通可能的壅塞問題，隨著各路線陸續通車、形成路網，成為台北都會區許多居民不可或缺的通學或通勤交通工具。
值此台北捷運通車 30 年之際，客家電視台最近製播了一齣電視劇《都市開基祖》，改編自真實故事，以一群曾經參與台北捷運地下路段隧道工程的勞工為中心，鋪排出他們發現自己罹患潛水夫病的歷程，以及起而爭取相關權益的經過。他們就是這兩座「潛水夫症勞工紀念碑」的主角。而這篇文章，則是要介紹他們的實際經歷。
壓氣工法與潛水夫症
台北捷運新店線於 1991 年開工，其中 CH221 標施工期間為 1992～1996 年，業主為台北市政府捷運工程局，由日商青木建設與台商新亞建設聯合承攬，再承攬為竹和工程、是青木的子公司。CH221 標為地下隧道路段，因為該段土質因素與地下水位較高，為防止地下水滲入造成開挖面鬆動坍塌，故施以「壓氣工法」。意思是利用空氣壓縮機將高壓空氣灌入工作區域，以氣壓抵消地下水壓，防止滲水與崩塌，確保施工穩定；而工人在異常氣壓作業環境下進行隧道開挖工程，入、出坑都需經過壓力艙的增、減壓過程。
新店線 CH221 標工程告一段落之後，這套加減壓設備被全數轉移至板橋線的 CP262 標。板橋線 CP262 標於 1992 年開工，由日商鹿島營造與台商大友為營造聯合承攬，再承攬為勗橋工程。該標段工程於 1995 年發生隧道漏水意外，為搶救華江橋沉陷，緊急施以「壓氣工法」，故自 CH221 標購入全套加減壓設備。
1994 年，一名受雇於竹和工程的工人郭武雄，於新店線 CH221 標工地隧道內工作時，遭作業中的挖土機鏟斗擊中，導致脊椎損傷、肋骨斷裂。郭武雄找到「工作傷害受害人協會」（以下簡稱「工傷協會」）協助其爭取職災權益。
1995 年 6 月，CH221 標的 20 餘名工人遭竹和工程解雇，其中包括郭武雄。這些遭解雇工人集結起來一起向工傷協會求助。工傷協會的組織者發現，這些捷運工人不僅是遭解雇，還有共通性的職業病徵狀。進一步檢查之後發現，工人的骨頭有發黑壞死的現象。
前面提到，在「壓氣工法」異常氣壓作業環境下的勞工，進出隧道時必須在壓力艙內經過一段時間的增減壓過程，其時間不可太過短促。人體在高壓環境下，空氣中的氮氣會溶解進人體中，出坑時逐步減壓的過程，就是要讓氮氣循序順利排出體外；而如果減壓過程不當或太過短促，人體內的氮氣會快速形成氣泡、堆積於血管內，容易導致器官缺氧或缺血症狀，例如骨頭發黑壞死，引發所謂的「減壓症」。因為是潛水夫好發的職業病，故也被稱為「潛水夫症」。
新店線 CH221 標與板橋線 CP262 標的工程管理單位，當時並沒有按照正常程序來操作壓力艙，增減壓時間不夠。這就是不潛水的捷運工人，之所以會罹患「潛水夫症」的由來。
台北捷運潛水夫症勞工作為集體性的職業病案例
捷運工人潛水夫症開始爆發之後，新店線 CH221 標「壓氣工法」的工程已經告一段落，曾在隧道中從事勞動的工人，因為分屬不同工班且已離開工地，獲得相關資訊並取得職業病診斷書的時間點也有所不同。
CH221 標的潛水夫症勞工前後分成 3 批，前 2 批多是居住在北部的工人，彼此互通消息，在工傷協會與工人立法行動委員會的協助之下爭取職災權益，並同時進行法律訴訟，較快取得抗爭成果，分別於 1996 年 9 月及 1997 年 1 月，與資方達成和解的協議。
至於板橋線 CP262 標的工人，遇到態度強硬的資方，要工人到日本接受檢查；新店線 CH221 標的第 3 批勞工，因為居住於花蓮等東部地區，較晚獲知相關資訊，且面臨資方提高和解標準的問題。後來，CH221 標前後 3 批與 CP262 標的工人聯合起來，共同於 1997 年 3 月組成「台北捷運潛水夫症工人聯盟」，持續訴求職災權益，以及推動相關職安衛法令的修訂。
因為台北捷運的業主為台北市政府捷運工程局，除了資方之外，台北市政府也是工人訴求的重要對象之一。1998 年底，馬英九就任台北市長、任命鄭村棋為勞工局長，在行政的積極介入之下，1999 年 3 月，板橋線 CP262 標的工人與資方達成和解。
至於 CH221 標的第 3 批工人，當時的症狀相對較輕，一直到 2015 年底，因症狀持續惡化，陸續取得潛水夫症職業病證明之後，共同向建商提起勞資爭議調解以及法律訴訟，遲至 2023 年底才終於達成和解。4 個和解案的罹病勞工，合計為 40 餘名。
潛水夫症勞工的訴求以及其抗爭經過，詳細可見工傷協會當時的組織者之一、余倩如的碩士論文《我不潛水、我有潛水夫病：台北捷運潛水夫症職業病勞工抗爭歷程對工人自身之影響與改變》。電視劇《都市開基祖》是改編的通俗版本，除了工人間的互助，加入了奇幻與家人間情感連帶的色彩，然而也淡化對於抗爭的敘事，反而凸顯了個別人物在和解中的角色，實際上，和解金額並不如劇中所說的 200 萬那麼多。
潛水夫症勞工紀念碑
前面提到，台北市政府也是潛水夫症勞工重要的訴求對象，其訴求之一，就是要建立潛水夫症勞工紀念碑，此訴求後來得到台北市捷運工程局的接受。1999 年 11 月 11 日新店線全線通車、2000 年 8 月 31 日板橋線全線通車，2 座台北捷運潛水夫症勞工紀念碑，分別於台電大樓站 2 號以及江子翠站 3 號出口揭碑。碑文如下：
捷運新店線（板橋線）潛水伕症勞工之紀念文
捷運新店線 221 標（板橋線 262 標）工程 因施工及緊急搶救需要 採用壓氣工法作業 造成數十名（9 名）工作伙伴罹患減壓症 成為台灣首件公共工程重大職業病例 引發相關勞動法令的重新研擬
經罹病工人及工作傷害受害人協會 工人立法行動委員會共同爭取權益 由台北市政府提供醫療補助及協調承包商予以補償 使勞工獲得妥善照顧
回顧勞工們付出之健康 心力 成就了新店線（板橋線）的通車 謹致上最高的敬意 特立此紀念文為誌
台北市政府捷運工程局南區工程處（中區工程處）謹誌
蒪波周澄（朴津陳宏勉）敬書
中華民國 88 年 11 月 11 日（89 年 8 月 31 日）
協調當時，勞工與捷運局皆有提出紀念文版本，後來是以官方版為主而做修訂，並沒有列出罹病勞工的姓名。兩碑主文相同，僅有路線標案別、罹病人數、工程處、落款書法家與日期等區分，在上面引文內以括弧來區分兩者，原文無標點符號而以空格代替。
紀念文雖然提及承包商給予補償，但隱去了承包商的名稱，迴避了究責的意涵。即使是在會有地下水滲漏的路段，地底的隧道工程還是有其他工法可以選擇，考量層面涉及工期長短以及對於地面交通的衝擊等等，這反映在紀念文中，即可見業主機關以「成就通車」為終極價值。最終在這兩個標案採用「壓氣工法」，使身處其中的勞工暴露於該工法的風險之中。
當年的「壓氣工法」由日商引進，在日本已經有操作的實際經驗，然而於當時的台灣，則屬新引入的技術工法。工程承攬單位導入新技術，卻沒有將配套的職業安全衛生操作落實於現場，壓力艙的加減壓過程太過短促，對於勞工亦缺乏相關的安全衛生教育訓練；而勞工在缺乏相關教育訓練的狀況下，當時也並沒有認知到新工法的風險，一直要到發現罹病之後，才有辦法將減壓過程的過失與病症連接起來。
由此可見，產業的新技術創新，可能基於成本、效率等因素，但常忽略考量對於工作者的危害。捷運潛水夫症是發生於公共工程的職業病案例，因為業主是行政機關，相對來說已經是較容易究責、求償的狀況，如果發生在一般民間部門，恐怕勞工更缺乏資源爭取權益。這個案例猶如一個啟示錄，提醒我們，新技術的導入，不能僅考量經濟因素，必須也同時納入對於工作者風險的評估，才能夠從頭保障勞動者的職業安全衛生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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